江屿白已经连续第七天来“雾隐”了。
阿坤说他疯了。
“哥,咱们的驻场是每周四,今天周二,”阿坤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江屿白没有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推开那扇橡木门,吧台的调酒师抬头看见他,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最后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无奈。
“羽哥,今天真没有。”
江屿白没理他,径直走到老位置坐下——靠舞台最近的角落卡座,视线能覆盖整个酒吧,包括门口。
他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不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向门口。
门推开。进来两个女生。
不是。
又推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
不是。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尖敲出来的节奏是《趁雪还没落下》的前奏,他敲了三个小节才意识到,猛地停下来。
那晚之后,那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是普通的“好听”。做音乐的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好听的嗓子——录音棚里修出来的、科班磨出来的、天赋异禀一开口就惊艳全场的。但那些声音听过就过了,像夏天的蝉鸣,聒噪一阵便散了。
那个人的声音不一样。
通透。那种通透不是技术性的干净,不是练声练出来的所谓“零瑕疵”。更像是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剔透的容器,声音从他身体里穿过的时候,被洗去了所有杂质,只留下最纯粹的本质。
但在那通透的最底下,藏着的东西更要命——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那不是刻意的撩拨,不是挤着嗓子做出来的气声或颤音。它藏在每一个尾音的轻颤里,藏在纯净音色下的那一点点沙质的暗纹。是一片纯白的雪地上,忽然露出的一小截黑色羽毛。
这种矛盾感让他的声音有了难以复制的辨识度。不是甜美的、温暖的、有安全感的。而是冷的,是疏离的,是带着破碎感的。但那层薄冰底下,分明涌动着什么滚烫的东西,只是被严丝合缝地压着,只在某个音的裂缝里泄出一丝。
江屿白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
因为他在自己的吉他里也听到过。
阿坤曾经问他,为什么对主唱挑得那么厉害。他当时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听着不舒服”。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在找一个会唱歌的人。
他在找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一个不用解释,他推上去的吉他音墙就知道往哪个方向破开的搭档。一个在舞台上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却能在同一个音符里同时呼吸的人。
那天晚上,他以为遇到了。
然后那个人走了。
连名字都没留下。
江屿白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羽哥……”调酒师试探着叫他,“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下回那人要是再来了,我跟您说一声?”
江屿白站起来,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杯子下面。
“不用。”
他拉开门的动作带着几分负气的利落,皮革马甲的下摆扬起又落下。门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让人清醒。他站在巷子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琥珀色的壁灯。
“自作多情。”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他又来了。
因为周三有别的乐队演出。他在台下坐着,把人家从头听到尾。主唱是个扎着脏辫的姑娘,音色很有爆发力,唱到高潮的时候全场都在跟着蹦。阿坤在旁边兴奋地撞他肩膀:“这个厉害啊!”江屿白看完了整场,最后说了句“还可以”,然后继续看门口。
脏辫姑娘下台以后来找他要微信,他低头擦琴,眼皮都没抬。
“不加。”
之后的那一周,乐队排练。
阿坤走进地下排练室,四面都是吸音棉,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江屿白到得最早,一个人坐在音箱上,抱着吉他随手弹了一段旋律。
不是他们任何一首歌的旋律。
阿坤推门进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脚步顿了一下:“羽哥,这什么歌?新写的吗?挺好听的。”
江屿白的手指立刻停了。
“没。随便弹的。”
他换了一首他们排练过无数次的曲目,前奏弹得又急又猛,阿坤来不及多想,赶紧坐到架子鼓后面跟上去。后来贝斯手和键盘手也到了,四个人闷头练了三个小时,把新歌的结构磨了好几遍。中间休息的时候键盘手小高忽然冒出一句:“羽哥最近是不是失恋了?”
阿坤差点把矿泉水呛进气管里。
江屿白站起来,把吉他放在琴架上,说了句“我去买水”,推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他投了两枚硬币,弯下腰从取物口拿出那瓶水,没拧开,只是握在手里。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明灭不定地闪着,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靠着贩卖机站了一会儿,把冰凉的矿泉水瓶贴在额头上。他在等的是一个不会回来找他的人。
他在等的是再一次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相信,他对音乐的直觉没有错。他一直觉得音乐的本质不是技巧,是情感。而那个人,就是把情感藏在冰面下、在舞台上撕开裂缝露出一点点的人。
但他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再出现。
江屿白把水瓶从额头上拿下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算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下一周的周四,他依然第一个到了“雾隐”。
每次推门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坐下,点酒,看门口。然后喝完,结账,走人。然后下周再来。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把“雾隐”周一到周日的每一个驻场乐队都听遍了。他知道周三的贝斯手有个习惯性拖拍的小毛病,知道周五的主唱喜欢在间奏的时候转圈圈,知道周日的鼓手打完solo一定要喝水而且是温水。他知道吧台第三张高脚凳的坐垫有点歪,知道男厕所左手边第一个水龙头拧到头会漏水,知道门口那盏铁艺壁灯的灯泡大概是上个月换的,光比之前冷了半个色温。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有一次,他以为自己等到了。那是个周四,他的乐队刚结束演出。他站在台上收拾效果器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白衬衫。高瘦。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手上的音频线差点掉地上。
那个人走近了。不是。只是另一个穿白衬衫的上班族,戴着金丝眼镜,一进门就朝卡座里等他的朋友招手。
江屿白蹲下去继续整理效果器。阿坤在旁边递线,偷眼看他,到底没敢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江屿白把排练时间从一周两次改到了一周三次。
阿坤没反对。他知道羽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弹琴,而且弹得比平时更狠。那次排练,江屿白写了一段全新的吉他solo,指法凶得差点把弦崩断。阿坤在鼓后面听着,觉得那段solo不像是在炫技,像是在跟谁较劲。
又像是在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台下,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沈听已经有四十七天没有在凌晨一点之前离开过工作室。
“听石”珠宝的办公室租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的二层,临街的窗户外头是一排法国梧桐。深秋的叶子落光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地抖。街灯的光透过枝桠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碎影。
沈听坐在设计台前,脊背挺直,头微微低垂。
他面前摊着一张半开的草图,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勾着一枚耳坠的雏形。线条轻而准,几乎不用橡皮,每一笔都像是此前已经在脑子里画过无数遍。草图的角落里用小字标注了材质和尺寸,字迹瘦长清秀,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克制的分寸感。
他换了支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勾项链的草图。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落笔,一道流畅的弧线从笔尖延伸出去,收束的时候轻轻一挑。
敲门声。
“进。”他头也没抬。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合伙人,一个叫周也的年轻男人。周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脸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沈听,你睡了吗?没睡吧——”
沈听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
“你觉得呢。”
“不重要,你先看看这个。”周也把电脑搁在他设计台旁边的空位上,屏幕朝他一转,“一个小时前收到的邮件。你猜是谁发来的?”
沈听的目光从草图移到屏幕上。那是一封英文邮件,发件人署名前缀着一行花体字品牌名。他往下看了三行,眉梢动了一下。
“M?bius。”他说出那个品牌的名字,语气依然是平稳的,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
M?bius,法国独立设计师品牌,做高定成衣起家,后来跨界做配饰和香水,近五年在国际时装周上风头正劲。时尚圈用“流动的建筑”形容他们的剪裁风格——冷感、先锋、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明年春季上海时装周的大秀,”周也拍了拍电脑屏幕,指尖在某个段落上点了点,“想邀请你——你本人,不是助理,也不是随便哪个设计师——为他们的大秀设计一整套搭配成衣的珠宝。压轴那条裙子的配饰,指定你来出图。”
沈听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是我。”
“你看看这个。”周也把邮件往下翻了一段,是一张附件图片。图片上是一枚胸针,用铂金和月光石做的,造型是一枝被折断的芦苇,断口处镶了一颗极小的黄色蓝宝石,像是最后一滴没有流下来的泪。
那是沈听半年前在伦敦一个独立设计展上展出的作品。当时展位很小,被挤在角落,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有一个穿黑色大衣的法国女人在展台前站了足足十分钟。他没问她的名字,她也没留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