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设计总监在邮件里说,”周也清了清嗓子,用英文念道,“‘我们一直在寻找能理解M?bius的设计师——不是装饰美,是情绪美。那根断了的芦苇,是我们五年来看过最好的珠宝叙事。’我靠,沈听,这话说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沈听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的草图上。铅笔尖悬在半空中,手指的白在白色纸面上几乎融为一体。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
然后他放下笔。
“回邮件。”他说。
“答应了?”
“问他们要设计方向和deadline。以及面料的色板、成衣的廓形图,所有能提供的资料。”周也“啪”地合上电脑:“我这就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听已经重新低下头,在画那根项链的曲线。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刚才收到的是一个普通客户的询价,而不是一个能让他的品牌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机会。
周也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他知道沈听就是这样的人。这个人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以后,学会了不用力过猛地活着——不张扬,不狂喜,不大悲。情绪是奢侈品,而他已经习惯了用平静来保护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听的工作室几乎没有熄过灯。
M?bius那边很快发来了设计方向——春季系列的主题是“消融”,灵感来自冰川融化时露出的古老岩层。服装的廓形是流动的,面料以缎面和薄纱为主,大量使用灰蓝、象牙白和冰川银的色彩。大秀的压轴是一条曳地的缎面长裙,裙摆铺开时像一汪正在融化的冰湖。
沈听要为这条裙子设计一套完整的配饰:耳坠、项链、手镯,以及一枚发间佩戴的额饰。
他带着两个助手和从巴黎飞过来的M?bius团队开了三场视频会议。对方的设计总监是一个叫Claire的法国女人,语速飞快,手势极多,但和沈听交流起来却异常顺畅。她说话的时候沈听安静地听,听完以后用简洁到近乎吝啬的英语给出回应——有时是“可以”,有时是“不行”,有时是“给我两天时间”。
他说的“不行”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温和到Claire第一回被拒绝的时候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否了。但他给出的理由总是精准到让人无话可说——“碎钻镶在那个位置会破坏缎面的垂坠感,走起来的时候光线是乱的。”Claire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对的。”
第三次会议结束以后,Claire在视频那头笑着问了一句题外话:“Mr. Shen,你是自小就钻研珠宝设计的吗?你对材料的理解不像是一个入行不久的年轻人。”
沈听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学过一阵子。”他说。
Claire也没有追问。成年人的世界里,点到为止是基本的礼貌。
散会以后沈听在设计台前坐了很久。窗外梧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嶙峋的剪影。他低下头,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不是设计的事。
但他很快就把那些东西按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是连续的高强度工作。沈听的团队不大,加上他一共五个人。周也负责商务对接,另外三个是和他合作超过两年的年轻设计师。他们白天各忙各的项目,晚上七点准时聚在工作坊里开始M?bius的设计讨论,常常聊到凌晨才散。
沈听自己回去以后还会继续画图。他画图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放一点音乐。声音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是需要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填满房间里寂静的空间。
但有一天晚上,他没有放平时听的那些古典乐。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很久没用的耳机,戴上去,点开了一个视频。是某个人上传在网络平台上的、一个叫“叛逃”的乐队在某个酒吧的演出录像。录制的画质不太好,声音也噪,他把进度条拖到了吉他solo的部分,然后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吉他手的手法很凶,但音色控制得极好。每一个推弦都在该收的地方收住了,不油,不炫,却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沈听睁开眼,盯着屏幕角落里那个不太清晰的侧影,看了一会儿。
他把视频关了,重新打开建模软件,继续画那条额饰的草图。
他画到凌晨四点。
额饰的草图被打回来三次。第一次是结构太复杂,Claire说会抢了裙子的风头。第二次是太简单,她自己说完又摇头说不行,“不能像新娘头箍”。第三次沈听交了一张新图——用极细的铂金丝编织成不规则的网状结构,上面零星镶嵌了几十颗大小不一的月光石原石,没有打磨成标准刻面,保留了天然的磨砂质感。整体形态像一张被风吹散的蛛网,又像一层凝结在发间的微霜。
Claire收到图以后,邮件只回了一个词。
“Perfect.”
那天晚上沈听难得在十二点之前回了家。他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家居服,坐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念薇发来的消息。
“沈总,恭喜啊。刚看到M?bius官号发了这次合作的预告,圈里都在转。”
他回了一个“嗯”。
手机又亮了一下。
“对了——你还记得上次酒吧那个弹吉他的吗?后来我表妹说他连着好几周都在那儿,好像在找什么人。你说,他是不是在找你啊?”
沈看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钟。
他把手机翻过去,关了灯。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明天要确认的物料清单——月光石主石已经送到镶嵌师傅那里了,铂金丝明天上午到,项链的收尾工作还需要和助理确认最后一道工序。
确认完毕以后,他翻了个身。
白衬衫挂在衣架上,领口的那颗扣子没有系,在月光里露出柔软的弧度。他的脖颈线条隐在枕头的暗影里,安静地起伏。
他睡得很沉。
两周后,上海。
M?bius的春季大秀选在上海浦东一座由旧船厂改造的艺术空间里。秀场保留了厂房原有的钢架结构和混凝土地面,T台用半透明的冰蓝色亚克力板铺成,底下打了光的灯带,走上去的时候像踩在一条正在融化的冰河上。
沈听站在后台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钢柱,看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地为模特做最后的调整。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黑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外面罩了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那一截标志性的漂亮颈线。白天的秀场冷气开得很足,他的皮肤在冷调灯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像是用瓷器烧制出来的。
周也站在他旁边,不停地看着手机上的流程表,嘴里念念有词:“开场还有八分钟……第一组模特已经就位了……压轴那条裙子的配饰是你亲自过去戴还是让造型师来?”
“让造型师来。”沈听说,“我已经把佩戴顺序和角度标注好了。”
他摊开手里的手绘的示意图,上面用极细的铅笔线条标注了每一件配饰佩戴的角度和与成衣的相对位置。字迹瘦长而清晰,一笔一画都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造型师是M?bius从巴黎带来的法国姑娘,她拿起那张示意图端详了足足二十秒,然后抬头看了沈听一眼,表情里有惊讶,更多的是敬佩。
“这就够了,”她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你给的信息比我们以往合作过的任何设计师都清楚。”
沈听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开场模特走上冰蓝色的T台,裙摆拂过半透明的跑道,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
一场秀的时间并不长,从开场到谢幕不过十几分钟。但对于沈听来说,那十几分钟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拉得很长——耳坠在模特走动时的摆幅是否和图纸上计算的一样,项链的铂金丝网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泽是否符合预期,压轴那条缎面长裙配上额饰和项链之后,整体效果是否达到了他想要的那种分寸感——足够美,却不喧宾夺主;足够冷,却能让观者感觉到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压轴的模特走到T台尽头,转身回程。
那条缎面长裙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弧线,月光石额饰在冷光下泛着微微的蓝。蛛网般的铂金丝覆在她额前,像一层即将融化的薄霜。
台下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同时按下了快门。
现场的媒体席里,许念薇找来的几个圈内朋友已经开始发朋友圈了,配文五花八门,大概都是“新锐设计师沈听×M?bius,这场秀的珠宝杀疯了”的意思。
压轴模特走回后台,沈听的目光在她裙摆上的配饰上停留了片刻——和他图纸上的设计别无二致。然后他收回视线,垂下眼。紧绷了半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下来,他却依然站得很直,只是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周也冲过来要拥抱他,被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沈听——”
“先整理物料。”他的声音平稳如初,“明天还有媒体采访。”
周也无奈地摊开手,但嘴角根本压不下来:“好好好,你是铁打的。但你总得允许我这个凡人激动一下吧?你知不知道刚才谢幕的时候后面几排的买手全都站起来鼓掌了?我们才成立一年不到,沈听。”
沈听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摊开的示意图一张一张地收好,放进文件夹里。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很细致,和往常一样。
但周也认识他三年,注意到他把同一张纸叠了两遍,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沈听?”
“嗯。”他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依然是那副淡而稳的样子。但眼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展露的。周也只见过一次——大学时候沈听的一个设计拿了亚洲设计奖,他把奖状随手搁在桌上,去上了两节课,回来以后奖状还是搁在桌上,位置都没变。
但他那天晚上请周也吃了一顿饭,点菜的时候多要了一道甜品。
这就是沈听表达高兴的全部方式了。
秀结束后,后台涌进来不少人。有买手,有媒体,有其他品牌的设计师过来道贺。沈听被周也推着在人群里穿梭,和几个重要客户交换了名片。Claire专程从观众席走过来,用法语说了很长一段话,说得很快。沈听安静地听完,然后轻声说了句“Merci”。
后来许念薇发了条消息,说媒体稿已经开始出了:“有几家时尚媒体发稿了,光标题就取了三个版本,其中一个直接用了‘天才设计师’四个字。”
沈听回了一个“嗯”。
许念薇又发来一条:“你就不能说句‘谢谢夸奖’吗!”
沈听想了想,回了一句:“谢谢。”
许念薇回了一串省略号。
那天夜里,上海的深秋下了一场小雨。
沈听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飘窗上,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流动的光。他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薄毛衣的领口微微歪向一侧,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还是那个坐得笔直的姿势,只是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面什么也没画。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乐队现场的录像暂停画面。画质模糊,舞台上的人影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皮马甲,抱着吉他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隐在飘窗的暗影里,只有那截从歪斜领口中露出的白皙颈线在城市的夜色里微微泛光。
他想,那个声音确实很好。
但他不会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