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

沈听接住了他。

沈听接住的姿势不算熟练——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他胸前避免他整个人撞上来。

江屿白比看起来沉，惯性带得沈听往后退了半步才重新稳下来。他的手顺势滑到扶在江屿白腰侧，手指碰到了他衬衫下摆边缘露出的一小片后腰的皮肤——很烫，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礁石。

“你站不稳。”沈听说。

“站稳了。”江屿白理直气壮地否定事实，重心自然地挪到了沈听肩上。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沈听的肩头，手指松松地扣着他肩上。那触碰轻得不像是借力，更像是确认——确认这个人不是在远处，而是在他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阿坤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哇”，被周也从背后戳了一下才合上。

“那我们先过去了！”小高拉着阿坤往音乐酒吧的方向走。策划组的人很有默契地集体转身，留下一串在沙滩上凌乱的脚印。周也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沈听一眼。沈听没有看他。

“麻烦你了，沈老师——”阿坤喊了一嗓子，被小高捂着嘴拖走了。

海浪声重新涌上来。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去，篝火的噼啪声也低了下去。

沈听垂下眼，目光向下掠过江屿白的脸——呼气湿热而短促，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那双平时要么冷要么傲的眼睛，此刻被酒精泡得又湿又亮，眼神涣散但专注。他看着沈听的样子，像一个小孩在沙滩上拣到了一枚特别好看的贝壳。

“走吧，”沈听把江屿白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送你回去。”

“我还能喝。”江屿白说。

“你不能。”

“我能。”

“你不能。”沈听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他架着江屿白走在沙滩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歪歪斜斜地拖成一条。

他们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的时候，江屿白忽然把脑袋转向沈听。他的鼻尖几乎蹭到了沈听的耳垂，呼出的气息拂过沈听颈侧那颗小小的痣。

“沈听。”他叫了一声。

“嗯。”

“那天老周质疑我的时候……其实我很紧张。”他语速很慢，像是脑子里还在组织语言，但嘴巴已经开始往外倒了，“我之前从来没在集团汇报过。”

沈听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听着，江屿白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往他肩窝里沉。

“你来的那一刻，我就觉得好像……没事了。”江屿白说完，好像花了很大力气，整个人又重了几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沈听身上。他低着头，下巴抵在沈听的锁骨旁边，声音闷闷的，“谢谢。”

沈听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本来只是扶着江屿白的腰侧，顿完以后往上移了一寸，恰好落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拍了拍。

“……不用谢。”

进了酒店大堂，冷气猛地扑上来。

江屿白被冷气一激，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往沈听身上又贴了贴，手从肩膀滑到了他的后背，紧紧攥着他后背那块布料，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冷”。他被汗濡湿的背在沈听的掌心下微微起伏，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

沈听单手用房卡刷开房门，扶着人进去，把他放到床边。他原本打算往床边放，结果被江屿白攥着衣领一把带倒，两个人双双跌进床垫里。

沈听的右臂撑在江屿白耳侧，悬空在他上方。衣领也被扯了一下，几乎擦过江屿白的下巴。低头看着他——他仰躺在床上，手臂仍环在他脖颈后。眼睛被床头灯照着，浅浅的琥珀色里有灯光的碎影，亮晶晶的。

“明年……”江屿白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明年我还想跟你合作。”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我说真的。”

“你的‘真的’和你的‘没喝多’一样，”沈听把他的手从后颈轻轻掰开，动作很温柔，语气依旧是淡的，“都不太算数。”

“这句算。”

沈听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把被子从江屿白身下抽出来盖在他身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的时候手腕被拉住了。

“你不要走。”江屿白说。他的手指松松地圈着他的手腕，和上次在酒吧门口拽他不让他走时的力度完全不同——这次是软的，是带着温度但不敢用力的，手指蹭了蹭他腕上那条银链，像是在摸一只猫的尾巴尖，迷迷糊糊地说，“不要走……”

沈听没有回答。他的手腕在这只手的触碰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他把手臂轻轻抽出来，把那只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然后站在床边垂着眼看了几秒。那个喝醉了的人已经闭眼了，睫毛一动不动地贴着下眼睑。

他记得这张脸刚才说“谢谢”时的表情，也记得他在篝火边比划频率曲线像在虚空里弹一把不存在的吉他。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攥着不放，更不习惯自己在被人攥着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甩开。

关灯，转身，带上门。房门咔哒一声落锁之后，客房里安静了片刻。床上那个已经闭了眼的人缓缓把脸埋进旁边的枕头里。

走廊里，沈听靠着墙壁站了片刻。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前襟上的衣服被汗软化了一小片，沾着一层极淡的海盐气息。他抬起手理了理被攥皱的前襟，指尖碰到那片布料的皱痕，动作顿了一顿。

耳垂还有点烫。不是被海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