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清晨和夜晚是两个世界。
昨夜的篝火被沙子埋成了黑色的疤痕,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把沙滩重新抹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从海平面那头铺过来,把整片海面打成了碎金。海鸥从礁石上起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和浪声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写过的曲子。
江屿白醒来的时候,花了整整半分钟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
他呈大字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窗帘没拉严,一道刺眼的阳光正好劈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怎么枕头上有被人靠过的痕迹?
他盯着那个凹陷的弧度,愣了两秒。昨晚的碎片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慢慢浮现出来:篝火,啤酒,他拽着沈听的衣领说他喝多了,沈听扶他上楼,他在大堂冷得直往沈听身上贴。
他记得自己的脸埋在沈听肩窝的时候鼻尖蹭到了一点极淡的皂香,是干净的布料和干净的皮肤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还记得自己拽着沈听的手腕让他不要走。
“操。”他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声骂自己了一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估计是昨夜的酒精还没全散。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沈听发的,八个字:“十点,楼下餐厅,早饭。”江屿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嘴角一点点翘起来。他把被子一掀,赤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路过镜子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头发乱得像鸟窝,T恤领口歪到锁骨以下,眼角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但他眼睛是亮的。
“早。”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被自己傻到了,皱了皱眉,“……闭嘴。”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藏蓝色T恤,把头发扎好,临出门又退回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对银色的耳钉戴上。阿坤曾经说过他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戴这对耳钉。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在位子上了。自助早餐的台面上摆着各种精致的冷热食,落地窗外是无边泳池,泳池再过去就是海。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餐厅照得通透而温暖。
沈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只咬了半口的吐司。江屿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沈听的视线从他耳垂上那对银色耳钉上扫过,顿了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咖啡。
“睡得好吗。”沈听问,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还行。”江屿白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不敢侧头看他的表情。他往吐司上抹黄油的动作格外用力,好像那块吐司欠了他什么似的。
十一点退房。大巴准时停在酒店门口,但没有人急着上车。
阿坤提议吃完午饭再走,理由是“来都来了”。
小高说酒店餐厅这么高级不吃白不吃。
策划组的小林说预算还剩一点,吃完才能圆满。
于是大家一致同意吃过午饭再离开。
这家酒店的餐厅是出了名的好。米其林三星主厨主理,主打融合菜,餐具都是定制的骨瓷,连餐前面包都配三种不同产地的橄榄油。阿坤一边翻菜单一边倒吸凉气,连声说这趟来得值。
菜上了一半,江屿白正专心致志地用叉子戳一块慢炖牛肋排。沈听坐在他对面,手指松松地握着水杯,正偏头听周也汇报下周的物料安排。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白衬衫的领口上,锁骨阴影处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而柔的光。
服务员推着一辆小推车朝他们这桌走来。推车上放着一只蛋糕——两层的白色圆形蛋糕,表面覆着极简的镜面淋面,上面点缀着几朵食用花和一圈银箔碎片,插着一支细长的银色蜡烛。
“您好,请问哪位是沈听先生?”服务员在桌前站定。
沈听的目光从周也身上移开,落在蛋糕上。他微微皱眉,没有惊喜,也没有困惑,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只蛋糕,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快递。
“有人为沈先生准备了生日蛋糕。”服务员微笑着说。
“生日?!”阿坤第一个叫出声,“沈老师你生日?你怎么不说?”
“就是啊!”小高放下筷子,“早知道我们就准备了——”
“今天确实是沈听的生日。”周也推了推眼镜,“证件上写的。但他从来不过。我之前提过一回想在工作室给他搞个小庆祝,被他拒绝了。”
整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沈听却只问了一句:“谁送的?”
“是一位姓程的先生,程恪。他刚好也在酒店,说是您的朋友,想亲自过来祝贺。”
沈听的睫毛动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井里,井口很小,水面很深,旁人几乎看不见水花。但江屿白看见了——他看见沈听放下水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收回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满桌热闹的讨论声里只有江屿白一个人注意到了。
“他人在哪。”沈听问。
话音未落,一个男人已经从餐厅入口处走了过来。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相周正,笑容得体,手腕上戴着一块不算便宜但也不算顶级的机械表。从任何标准来看都是一个“不错”的人——不错的外表,不错的衣品,不错的家境,不错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没任何记忆点。
“沈听,好久不见。”程恪在他面前站定,笑容温和,语调亲切,像是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沈听没有站起来。他微微抬着下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对方,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蛋糕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生日快乐。”程恪说完,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礼貌地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落在沈听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诚恳,“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有什么事,这里说就好。”沈听的声调依然没有起伏。
程恪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反应。他没有坚持,而是在旁边拉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来,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我很真诚”的姿态。
“我后来想了很久,当初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好。你妈妈......出事那段时间,我不应该走。我当时太年轻了,遇到那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愧疚。”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阿坤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慢慢收了下去。周也放下了手里的刀叉,餐具碰触托盘的声响在此刻格外清脆。
沈听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程恪的眼神和看一只蛋糕时一模一样——只是安静的,像在看一幅画。
程恪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某种信号,觉得这是默许。他往前倾一点,声音放得更柔和了:“沈听,我知道当年是我先离开。现在我来找你,除了想亲自跟你说声对不起,也是想……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看在过去的份上,我们还能做个朋友。”
“为什么。”沈听终于开口。
程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现在计划追求凯瑟琳——就是这家酒店集团的二千金。她特别喜欢你的设计作品,上回M?bius那场秀她也在现场,对你的那个额饰赞不绝口。如果你愿意送我一件你的作品,或者帮我引荐一下,让她有机会当面跟你聊聊设计,对我来说——对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江屿白把叉子搁在托盘里,金属碰瓷发出一声闷响。
“你哪位?”江屿白开口。
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语气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样”,但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的反射下亮得有些刺眼,里面本来柔和的温度正被迅速抽走,换上另一层更硬的东西。
程恪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坐在沈听旁边的这个年轻人。
“我姓程,程恪。沈听在英国时的……朋友。”他礼貌地伸出手,微笑着说,“请问你是?”
江屿白没有接那只手。他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松松地搭在沈听的椅背上,姿态懒散,漫不经心,修长的手指随意垂在沈听肩侧半寸的位置。但他搁在桌下的那只——指节正微微泛白。
“哦,朋友。”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好像这是一个需要仔细琢磨才能理解的概念,“那种在沈听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转身走掉,然后好几年不见,今天突然冒出来送蛋糕,顺便想让沈听帮你追女生的那种朋友吗?”
程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江屿白——藏蓝色T恤,银色耳钉,头发半扎着。他的语气谨慎了一点:“我和沈听之间的事,您可能不太了解。”
“我是不了解。”江屿白耸了耸肩,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停在嘴角的弧度上,冷冰冰的,“我就是觉得特别有意思。你说你当年离开是因为他妈妈出事了——所以你是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做的选择。现在你回来,不是因为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而是因为你的未来女友喜欢他的设计。”
他伸手拿起桌上沈听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半杯的黑咖啡,端到唇边抿了一口,放下来,用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程恪。
程恪脸上的微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把视线从江屿白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沈听,语气带上了一丝受伤的质地:“沈听,我只是想——”
“程恪。”沈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