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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程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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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叫凯瑟琳的小姐,她跟你提过我几次?”

程恪愣了愣,不知道沈听为什么忽然把话题转到这里:“……大概三四次吧。她确实很喜欢你的设计,每次聊到珠宝都会提到你的名字。”

“她在任何一个公开平台分享过我的作品吗。”沈听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当然有,她在Instagram上发过M?bius那组作品的图片——”

“那条帖子配了什么文字。”

程恪张了张嘴,这一次是真的答不上来。沈听放下杯子,把它搁回杯垫上,一滴水沿着杯壁滑到托盘的边缘,颤了一下。

“那组作品的内核主题是‘消融’。冰雪消融,岩石露出。”沈听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确镶嵌的宝石,稳而准地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如果你连她分享时提到的那层含义都不了解,说明你根本没认真看过她的帖子。”

程恪的脸僵了。他没有想到沈听的态度会是这样——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比愤怒和指责更让他觉得自己被洞穿的东西。他本以为沈听至少会念一点......旧情。

“你对她的了解不足以支撑你的追求。”沈听做了结语,然后收回目光,拿起叉子把碟子里那块放凉了的吐司翻了个面,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不太重要的插曲,“追她如果是你真正想要的,先了解清楚再开口。如果你觉得需要借我的作品帮你走捷径,你和她之间可能没有建立过任何真诚的沟通。等你追到了,再找我谈原谅。”

程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身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狼狈地扶住椅子把手。服务员还端着分好的蛋糕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

“那蛋糕——还上吗?”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

程恪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屿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然后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靠回座位里。他脸上那种锋利的、带刺的表情慢慢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严肃。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了。”

沈听把吐司推到碟子边缘,抬起眼看了他一秒:“有一点。”

江屿白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

然后沈听继续吃饭,“但你说的是对的。”

江屿白抬头看着他。沈听没有看他,正端着刚才杯江屿白喝了一口那杯咖啡。阳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并不像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与旧伤的对峙。

但江屿白觉得现在想说点什么。不是关于程恪,只是关于沈听。关于这个人曾经被那样对待过,却还是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抱怨,不迁怒,不把自己的伤口摊给别人看。

他把这种冲动按住了。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后来他知道,这种感觉叫心疼。

回程的大巴上,沈听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微微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江屿白坐在他旁边,耳朵里塞着一只蓝牙耳机,另一只耳机在沈听的左手心里。

他偷偷观察了好几次——在那些沈听好像已经睡着了的时刻,偷偷转过头看他。看他白衬衫领口微微松开的弧度,看他垂在座位边的那只左手,无名指上沾了一粒极细的银粉——大概是收拾行李时不小心蹭上的闪光材质。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

抵达市区已经快十点了。

大巴在听石工作室楼下停稳,大家陆续下车。有人叫了网约车,有人被家人接走,周也打了个哈欠,把沈听的行李从大巴底层行李舱里取出来,然后自己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

沈听拎起行李袋,正准备往公寓的方向走。

“等一下。”江屿白背着吉他站在路灯下。

“嗯?”

“你等我十分钟。”说着人已经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跑了。路灯把他跑步的影子拉得很长,帆布鞋踩在深夜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沈听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那道影子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十分钟后,他们出现在沈听的公寓里。

江屿白把吉他盒放在茶几旁边,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盒蛋糕,是便利店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奶油和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几根细长的蜡烛,便利店只有数字款,他把“2”和“7”翻过来摆成了“27”。还有两罐啤酒,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精酿,只是随手从冰柜里拿的罐装啤酒。

沈听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在茶几上摆弄这些东西,有一瞬间忘了脱外套。江屿白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掏出打火机,第一下没点着,第二下火苗窜起来,把蜡烛的引线烧出一小股青烟。然后他把客厅的灯关了,退后两步,抱起吉他,开始弹。

是昨晚那首没录完的曲子。这几日他还在对着电脑反复改和声走向,今晚他没有改。他弹得很轻,指法比昨晚更稳,右手拇指在低音弦上轻轻拨过去,泛音一串一串地从指板上升起来。是那首《长恨歌》的配乐——他反复打磨了无数遍的版本。但今晚只有一把吉他,没有古琴,没有笛子,没有电子音色。旋律线在安静的客厅里被剥离得只剩最干净的骨架,像一个人脱掉了所有外套,站在另一个人面前。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他抬起头,火光在他浅棕色的眼睛里跳动。他看着沈听,隔着烛光,隔着吉他,隔着他们之间这半年多来所有的试探、误解、冷战和缓和。

“生日快乐,”他声音有点哑,“沈听。”

沈听站在茶几旁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黄光。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27”,看着那盒已经有点塌了的便利店蛋糕,看着那个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的人。

他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这个人站在他家门前说“对不起”,想起来他在海边喝醉了拽着自己不让走的样子。

他不是没有被人用心对待过。但这个人偏偏把“用心”二字拆成了最细碎的细节——用一只便利店蛋糕,一把吉他和一句简短的祝福。

“谢谢。”他说。

江屿白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把吉他放在一边,站起来:“吹蜡烛。快点,蜡烛快烧到奶油了。”

沈听弯下腰,把蜡烛吹灭。一缕细细的白烟在月光里升起来。江屿白开了灯,切了两块歪歪扭扭的蛋糕。他端给沈听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奶油,沈听去接,指尖在他的指腹上轻轻擦过,然后自然地收回去。

“这个给你。”江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枚拨片。不是他平时弹电吉他用的那种硬质拨片,而是一枚温润的、边缘被磨圆了的琥珀色赛璐珞拨片,正面刻了一个瘦长的“听”字,背面是一行极小的日期——他认出那是今年在“雾隐”第一次遇见那天。

“这是我自己刻的。”江屿白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又开始往“漫不经心”的方向滑,“本来打算送给以后在音乐上最重要的人。现在那个位置——”他顿了顿,“……放着也是放着。”

沈听把拨片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抚过刻痕,感受赛璐珞温润的质地。

“这是我回国以后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物。”

江屿白别过头,把茶几上的奶油用纸巾擦掉,声音含糊不清:“那盒蛋糕不算礼物,那只是来不及订了——”

“你可以许一个愿望。”沈听打断他。

江屿白抬起头。

“礼尚往来。你今天帮我挡了程恪,我还没有谢你。”

江屿白看着他。沈听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是很深的黑,但此刻那双眼睛看起来并不冷,倒更像一片安静而广阔的湖水——水面无波,底下却深不见底。

他有很多愿望。他想说你能不能明年继续跟我合作。他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那种“不熟”的眼神看我。但他最后只是伸手理了理沈听在大巴上蹭歪的衣领。动作很轻很短,抚平了领口旁边一道细微的褶皱,然后收回去。

“那我先存着。”他说。

沈听没有说话。

短暂安静的两秒里,两个人同时端起了茶几上的啤酒罐。江屿白喝了一大口,泡沫差点呛到鼻子里。沈听的嘴角微微往上浮了浮,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点,然后举起啤酒罐,仰头也抿了一口。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街灯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茶几上那枚刻着“听”字的拨片上,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微光。

那天晚上江屿白离开的时候,在电梯里待了很久。电梯没动,他没按楼层。他只是靠在电梯壁上,把今天从早到晚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在没有人看到的密闭空间里笑了出来。

而沈听站在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那盏路灯。他手里还握着那枚拨片。过了很久,他把它放进了工作台的抽屉里——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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