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香料在巴黎都有过备份。”江漓走到没整理完的快递木箱旁边，从最边处抽出一个文件夹，掀开第一页递给许祁树，“存放料体的也都是阻燃避光材质，最后一页是购买资料和安全认证，没有起火风险。”

江漓声线很稳，没有一丝因被刁难而颤抖的嗓调。刚从工作中抽离出的他，眼底还带着未被感情因素影响的淡然和冷静。

这恰恰是许祁树最接受不了的。

他那双纤细的双眸顺着江漓的话微微垂下，落在明蓝色文件夹和清冷的指节上——这双手，这双曾经在无数个白天深夜摸过他头的手，如今日日落在那些无机制的玻璃瓶子上面。

那些没有体温的破原液到底有什么可摸的？

江漓凭什么用这副冠冕堂皇、对待法律人员的样子同样对待他？他就不知道服软吗？还是说这两年在外面的快活日子，早就让江漓把留在国内的便宜弟弟给忘了……？

“江漓，你脑子被埃菲尔铁塔上的风吹成浆糊了吗？”

许祁树扬着下巴似笑非笑，嘲讽的语句却在最后几个字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震颤。察觉到语调变化，他瞳孔霎那间惊恐地扩张，左手大拇指用力刺了自己的手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眯起眼睛，用视角的狭隘调动出平日那副高傲、慵懒的波斯猫模样。

“你忘了自己的脚站在哪个国家的土地上？别说是法国的登记手续，就算你是从火星坐火箭带回来的，也得走一遍青江的程序。”

许祁树慢条斯理说完，猛地抬起手，将文件夹打落在地。

硬塑料的特殊材质在掉落之前扬起一阵风，掀开他棕黑色的顺毛刘海，露出那双阴郁到滴出墨的浓色双眸。

那些飞跃山海的香料在检测团队中被多少人经手过，许祁树一个字都不想听，他只想告诉江漓：青江的规矩，他说了算。

江漓不是最宝贝这些玩意吗？许祁树偏要告诉他：只要自己不想让这栋楼开下去，流程就能一直拖，拖到江漓毕业，拖到原材料都烂掉、蒸发掉，最后沦为碍眼的垃圾和废品。

在青江，所有人只会仰望着学生会，不会有人再忌惮江漓这个孤单影只的财阀子弟。

许祁树冷冷盯着江漓的反应，手指因为用力过紧，甲床都渗出血丝来。

江漓维持着递的手势，僵持在原地过了三秒，手指才不受控制地朝掌心蜷缩了一下，落在裤侧。

“我知道了。”江漓没有反驳，反而低下了头，“你说得对，一会儿我就去教务处配合办理手续。”

许祁树原本一肚子讽刺的话，在江漓的示弱下卡在了喉咙里，整座空间瞬间失音。“你说得对”落在他耳朵里，非但没有一丝一毫报复的爽快，反而将他血肉模糊的自尊心狠狠泼了一盆盐水。

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反胃。

“行啊。”

许祁树不急不缓地近了一步，木质调的香气极具侵略性地逼向眼前的人，带着不容置辩的压迫感，“那我就祝江大少爷手续顺利，有生之年还能走进这个地方哦。”

江漓听出了他隐喻的威胁，抬起棕眸，直直对上许祁树不含一丝热意的视线，眉头拧成死结。

“祁树，你非要这么做？”

“嗯？说我吗？”许祁树歪了下头，“江漓同学，我已经对你非常宽容了~本少爷最讨厌这些刺鼻的香水味了啦。这样吧，看你以前取悦过我两天的份上，你现在早就跪下来，汪汪叫两声，我说不定就大发慈悲放过你哦。”

撒娇似的甜腻嗓音，陪着他脸上不加掩饰的恶意，像一道冷冽的触感顺着江漓的脊椎向上抚摸。

江漓的视线没有丝毫挪移，甚至因为他的话更笃定更深刻，像台X光定格在许祁树的脸上。

“你怪我，报复我，我全都能理解，因为这都是我的错。”江漓嗓音带着硬扯出声的干涩感，“但我请你听我解释，这两年里，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似是注意到许祁树的肌肉缩紧，江漓硬生生逼近了半步，彻底突破了社交距离，只要稍稍偏头，江漓的唇瓣就能擦过许祁树的脸。

这种场面失控和贴近的感觉，让许祁树瞳孔骤然紧缩。

“错？”

许祁树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将涌上喉咙的堵塞感咽了下去。他猛然站直身体，顾不得手掌鲜血淋漓，朝着江漓胸口狠狠推了一把，语调如同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拔高。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收回你廉价的道歉！”

他嘶吼时，原本就没有血气的脸色更是煞白，像一具从冰库里刚拖出来的尸体，由于比平时使出了千百倍的力气，维持站立姿势的小腿不受控制地隐隐打颤。

江漓没有躲开，身体朝着岛台撞了过去，一声剧烈的闷响，让几个守着门的保镖都忍不住蹙起了眉。

他的身体只是僵硬地定在哪里，保持着被推着的后倾姿态，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他直直盯着许祁树，眼底满是错愕。

许祁树的反应太过激了，长这么大，江漓没见到对方这么失态过。

许祁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从乳白色的异形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带着泄愤似的力道，按进了左手的掌心里。

“你愧疚的姿态只会让我更加作呕。”许祁树带着浓烈烦躁的语调充斥着整个空间，“还有，就算你打电话过来，我也不可能接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子疯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直白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