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染血的纸团划过空气,直直擦过江漓的白大褂,如同白雪里一滴鲜艳的红油漆。
那件剪裁贴合的校服外套袖口满是褶皱,许祁树挺直脊背,背对着江漓,声音变得极低,被风一吹就散了。
“因为从你上飞机的那一刻起,我的哥哥就已经死了。”
*
许祁树离开了。
带人强闯了调香楼,将屋内唯一一处整洁区域弄得一团糟后,在马路上留下两串压过的车胎痕迹扬长而去。
一片死寂中,江漓从木箱里拿出最后一瓶龙蒿草原液,转而走向货架想要放在第三层的最深处。
调皮的棕色玻璃瓶在手臂抬高时顺着肌肤纹理滑落,掉落在白灰色瓷砖地面上,散开一片玻璃渣。
“砰!”
随着一道清脆的碎裂声,浓烈的草酸气息在空间里炸响。
江漓愣怔地盯着满地碎片,嘴角绷紧成一条直线。
摔碎原料这种事,就连在实习生间都鲜少发生过。毕竟在实验室里的每个平平无奇的瓶子都可能隐藏着巨大价值,没人敢有一分一秒的草率对待。
他怎能犯这么愚蠢的低级错误。
江漓蹲下身,任由植物经过萃取后的强烈气息刺激鼻腔黏膜,连因为长时间分别材料和标签而干涩的眼都盈上一层生理性的莹润。他正要伸手去捡,视线却顺着原液溢开的流动,落向那抹被刻意忽略的红色。
许祁树的血。
皮革色的原液在碰触到艳红的瞬间,嚣张得吞噬了那抹彩色,继续向前流动。
江漓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抹锐意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原本死死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垮了下来。
门没有关,傍晚裹挟着凉意的风吹进来,非但没有逼退这场嗅觉风暴,反倒加了把燃料,烧得更热烈了。
“呵。”
江漓的胸口发出一道极轻的嗤笑,不知道在嘲笑谁。
他转过身,没有再去收拾地上的碎片,更没有将一个余光落在脏了的白大褂上,就踩着这一地凌乱,慢吞吞地坐到角落连个垫子都没有的飘窗上。
不知过了多久,撒着橘意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这时,横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屏幕亮起,直直切开屋内的暗色,震动的嗡鸣声像是在催促。
江漓木然站起身,他的步伐有点飘,高级皮鞋踩在玻璃碎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挲声。
刚按下绿色接听键,江母曲山雁温和慈爱的声音混杂着夏威夷海风在听筒那边响起,“小漓啊,我刚接到学校通知,说从明日起调香楼开启消防调查。你的指纹要被暂停使用,怎么回事?”
江漓攥着手机的骨节微微泛起一种窘迫的青白色,“和老师起了点口角……”
“胡说。”曲山雁无奈叹息,“我养了你23年,你什么性格妈不清楚?就你那温吞的性子,还能在外面和人起口角?”
“是因为许祁树吧?”
江漓没应声,指甲无意识抠着身后的木架边缘,直到指尖被翘起的木刺戳中,传来触电般的刺痛,他才终于惊醒,猛地收回手。
“……是。”
简单一个字,却像是在满是砂砾的脏污里滚了一圈。
江漓从未觉得如此疲惫过,哪怕是在巴黎时为了研讨会三天三夜没合眼,他走上台时依然带着微不可察的兴奋感。
“果然啊。”曲山雁感慨似的轻叹一声,“两年前,他放弃了美国三家名校的录取通知,临近开学三天时非要挤进你那所学校,我就猜到了……江漓,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妈,我会解决好的,让我自己静静吧。”
江漓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每一次开口都伴随着一次重重的吸气。
“……好。小漓,妈还是希望,你和祁树还能是好朋友。”
曲山雁没再询问下去,她清楚江漓在生活上随了自己,心软的要命,哪怕负面情绪淹没到鼻尖,也不愿意影响别人半分。
“滴”一声后,电话挂断,江漓虚焦的视线锁在【通话结束】的聊天条上,缓缓下移,是半个小时前陈导发来的转班班级和这学期课表。
高分子专业大三(3)班。
明天上午10:30,第一节,高分子成型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