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漓来到教室。
青江的教室是阶梯型,班级最后排——也就是最高的位置上摆着两张价值不菲的进口黑胡桃木方桌和真皮单人沙发,一看就是为学校最高权利的那几位准备的,视野广阔,一览无遗。
其他座位是最普通的扶手椅,每个位置都配备了无线充电座,讲台的黑色长桌上还有一块手掌大小的屏幕,用来和后排的两位随时通话。
此时离上课还有40分钟,已经淅淅沥沥坐了四五个人了,大都挤在一二排的位置——离那两张桌子越远越好,恨不得挤到讲桌底下。
江漓迎着周围的视线,走向最后一排的过道上,瞧着两张别无二致的桌子上微末的不同——一张干净到像是从未使用过,另一张除了几个交叠的课外书,还放着一枚纯黑色的克罗心戒指。
江漓拾起那枚戒指,紧了一圈的戒围堪堪套在骨节上,大拇指指腹摩挲过金属十字架。
学生会的富家子弟一共有四人,和他同班的就有两个。
其中……会有许祁树吗?
江漓闭上眼,眼前自动播放起昨晚许祁树离开时眼底翻涌的厌恶与痛意。
自己的存在,无时不刻提醒着这个童年时期的邻家弟弟曾经被最信任的人抛弃。是他亏欠许祁树,被嫌恶也是理所当然。
出现在许祁树面前,无疑是一次次撕开对方的伤疤。他应该做的,是尽力弥补,还清,甚至是彻底消失。
可当看到可能和对方有关联的物品时,又忍不住妄想:要是当年他没有离开,许祁树也许不会走上这条路,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专注享乐的少爷……
江漓想将心头涌生出的杂乱感压制下去,手却诚实地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让秘书将两位学生会的资料发过来。
期间,他一直以尴尬的军姿姿势站在两张桌子中间。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投掷到他身上的目光也从开始的诧异,到看外星人一样的古怪。
江漓背过身去,面无表情盯着白色墙皮,竖起的耳朵仍捕捉着喋喋不休的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不认识,其他班走错了吗?”
“居然敢站在那儿,不要命了……”
短短十分钟的时间,江漓却像只掉在油锅里的青蛙度日如年,手上摸着戒指凸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气氛逐渐焦灼,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当紧攥在掌心的手机终于发出一声嗡鸣时,这位曾在巴黎面对香水行业众多权威人士都面不改色的新起之秀,竟然深深松了口气。
……好在秘书速度够快,否则等爱迟到的许祁树也来了,就真成社死处刑现场了。
名单第一位,林成野。
蓝底照片内,一张陌生又带着几分记忆的脸闯入江漓的视线——浅棕发和带有侵略性的凌厉眉峰,让脑海里那个曾一闪而过的身影清晰了起来。
当时他专注于许祁树,只瞥了一眼从水泥管上跳下来的两个背影,隔着校服,就能感受到男生的肌肉比常人发达得多。
林成野不仅有上挑的眉峰和深邃眼窝,皮肤也是健康的小麦肤色,双眸黝黑有侵略性,倒是让江漓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去雪山旅行遇见的野狼。
林成野15岁前在希腊长大,接受那套奉行“强者为王,弱婴弃谷”的斯巴达教育。回国后痴迷于各种极限运动,其中最喜欢的就是拳击。
旷课率高达80%,大部分时间除了在休息室睡觉,就是蹲在学校北部的拳击馆。
一年之前,林成野把国内业余拳击选手能参加的比赛都赢了个遍,更近一步时,却拒绝了各大公司邀约成为职业拳击手的邀请,从此再没参加过任何比赛。
除了运动,他极少参与社交,连和学生会成员的例行会议也只是偶尔露面。而他加入学生会的原因更是瞠目咋舌,让江漓差点以为是打错了字——
【厌恶学校情侣太多,弱者黏在一起太恶心,故参与其他财阀子女提出的学院净化计划。】
江漓:……
他仔细回想了下,从入学到现在,还真没看见过几对黏在一起的男男女女。
光是权利,就能在这所学院镇压到这种程度吗?
江漓咂舌,划向下一张,在左上角屏幕上面色冷淡的瘦弱青年露出一角时,手上的动作变得极慢极缓。
许祁树。
21岁,有严重感官过载,最厌恶身上有体味的人。因此,学校每人每天至少洗一遍澡已经成了隐形规定。
气味。
江漓虽知道许祁树从小五感就比常人敏锐,但这几年,他对气味的敏感度似乎更甚了。
“你在干什么?”
一道阴森的少年音卷着脚步声刮过来,他的步伐很重,皮靴在地砖上拧出充满怒意的高昂节奏。
许祁树出现在后门口的那一刻,世界就蒙上了一层薄膜,隔绝不久前走廊跑跳声和教室的讨论声。
江漓看资料的动作,十分生硬地卡住了,他抖着眼皮看了那距离上课还有15分钟的倒计时,脑后的头发恨不得全竖起来。
18岁前的许祁树,上课迟到是家常便饭,旷课更是随心所欲。
这还是江漓第一次看见他提前出现在课堂上。
偏偏在最尴尬的时候被抓了包。
凝滞的空气中漫起无数道倒吸凉气的抽气声,无数道灼热视线像是在看一只主动跳进陷阱的小羔羊怎么被最恶毒的猎人宰杀。
江漓指尖用力到发白,后槽牙将咬肌顶了出来,淡定地按下锁屏键,“啪”的一声。
“学校变化太大了,我刚回来,随便走走熟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