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最后一张写着【许祁树】名字的纸,上面只写了一句简短的话——
【毁灭的气味,欢愉的气味。】
*
许祁树憋着一口气跑到一条荒芜小道,此时临近中午,恶劣的高温从树丛缝隙中倾泻出来,在后颈映出一层黏腻汗液。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许婉回复他的信息。
“江家回归宴的邀请函我的确收到了,不过早在三天前我就回绝了曲山雁。祁树,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喝酒。”
许祁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收到了。
也就是说,江漓的母亲还没有讨厌他。
许祁树松了口气,却在意识到心底里溢出了那点轻松时,结结实实朝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
他得失心疯了吗,别人不过随意挑拨几句,就又超雄似的弄出那么大动静跑出来?
还有季衡渊。
许祁树将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天生知道怎么往人心窝子里戳最疼,真恨不得把他五脏六腑剖开,看看是不是冒黑水。
至于那张邀请函,母亲说得分明在理,却也让他恶心得想吐。
他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众星捧月的许祁树了,现在他有了个秘密,只要暴露就会在公众眼中判终身监禁的秘密。于是母亲名正言顺地剥夺了他去的全部资格。
但这更像是一种宣告,在那个所有富家子弟都会出现的宴会里,江漓是可以穿着高定礼服在明亮灯光下和所有人寒暄的正常人,而他许祁树,只是一个需要躲藏在阴暗中,连碰一杯酒都要小心不被发现的病人。
“啪嗒——”
灭掉的屏幕上映出他此时的脸,苍白、疲惫、眼眶通红、嘴唇渗血。
这副模样,真是失态透了。
就像听见江漓醉醺醺喊他的名字时一样狼狈。
想起昨天,他本来是让那两个保镖拖着江漓回家就结束了的。没想到听到报告说,江漓将那辆保时捷后座吐得到处酸水。
要是平时的许祁树,早让人把他脑袋塞进酸水里,再一张律师函让他赔一整辆车的钱。可昨天自己好像脑子抽了,没有惩罚江漓的念头不说,还屁颠屁颠跑去看江漓有没有事?
他甚至一口回绝了几位保镖搭把手的请求,亲自送江漓上楼。身上靠着个一米九的大汉,手指硬是扣在腰上没松。
就在这时,江漓似乎嗅到了他身上的熟悉气味,倏地眯起眼,“祁树……”
许祁树按电梯键的手不争气地停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江漓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对方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脖颈上。
江漓眼尾被醉意惹红了,身上还有没被烤串彻底熏染的淡淡冷杉味,驱散了电梯里的闷热感。
许祁树反应过来后,当场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江漓装,还是嘲讽自己没骨气。
“江漓,我只是看你这副丢人样子可怜你一回而已,下次不这样了。”
许祁树给自己找退路。
“明天在学校见面,还是会把你当透明人。告诉你,我可不会心软一点儿。”
许祁树虽然之后在江漓房子里待了一个小时,但离开前还是从他收藏里抽了一张肖斯塔科维奇的纪念白胶当做报酬。
当时窃喜着江漓发现肯定心疼好几天,现在想想自己才是亏大了。
“一张破唱片就买本少爷伺候人一晚上……”
许祁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江漓真抠,虽然这一切他都不知情。
从小到大,自己什么时候给人脱过鞋,换过衣服?旁边都是佣人、管家,还有江漓那家伙围着他转。
要不是看在以前鞠躬尽瘁的面子上,江漓早就被他扒光,在屁股蛋上用烙铁烙下一个【作废】了!
他踏出一步,动作踉跄。
自己这副虚德行绝不能去休息室,很容易被季衡渊发现问东问西。
此时此刻,他最不想看到那张伪善的脸,恶心到前天的饭都会呕出来。
许祁树拿出手机。
“到偏门接我。”他顿了一下,“去主宅。”
他绝对不想看那张邀请函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老宅太久没回去了,卧室里那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