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祁树套了一件有大帽沿的黑色卫衣，下身穿着宽松的白色针织裤，脚上踩双拖鞋就要进入大厅，看着不像参加宴会的，更像是找宾馆睡觉的。

守在门口的保安狐疑地检查了好几遍这张邀请函的真伪，这才摆摆手，“进去吧。”

许祁树没有去找江漓或者学生会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拉低帽沿，脚步熟稔地从偏门的安全通道绕到三楼，到最尽头的储物间将身上的衣服扒掉，随意扔在一边，换了套新的侍应生制服。

即便制服品质上乘，但远不如许祁树平日穿的好，衬衫内里将他的脖颈肉眼可见划出一道红痕，大腿也被勒得发痒。

许祁树重重在难受的位置拍了一下，一声重响后，他面不改色走出储物间，在二楼备餐区顺手拿了装满酒杯的托盘。

顺着旋转楼梯看下去，一片光鲜亮丽，体面从容，一个个虚伪的外壳假笑着推杯换盏。

他用极其挑剔的眼光扫向能看见的每一个人，一路扫视到那张温和的面孔上。

厅里的空气流动起来，从鼻子里渗出的冷杉香气混合着百合花香，和不太明显的香槟酒味扑向许祁树的鼻腔。

不知道是味道太有侵略性，还是看到江漓穿正装带来的后遗症，许祁树的呼吸节奏不自觉乱了一拍，脚底板跟被电了似的，传来一阵隐秘的酥麻。

他往右跨了两步，从与江漓相反的位置下了楼，隐匿在另一个方向，从人群中露出一双上扬的眼睛，似有若无地黏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

“哐吃哐吃……”

二楼餐厅里除了林成野和季衡渊外空无一人，林成野被江家后厨的烤肉惊艳到，已经连吃了三大盘，满嘴油花跟饿狼扑食似的。

季衡渊坐在主位上，手里和许祁树的聊天页面始终没得到回复，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该找点乐子了。”季衡渊舌尖顶了顶脸侧，“总不能让今晚这么无聊吧？”

林成野大咬一口黄瓜解腻，嘎嘣脆，说话时嘴里塞得像仓鼠一样鼓，“行啊，你也点两盘呗。正好去门口帮我再要五盘烤牛舌。”

季衡渊眼皮微抬，左眉梢挑得老高，“不了，我减脂。”

林成野嗤了一声，心想季衡渊减脂干嘛？无非是想多勾引几个小姑娘，他这样，许祁树受得了他才怪。

季衡渊起身就走，林成野连忙伸手朝他挥舞两下，“姓季的，别忘了我的牛舌！”

身后的门彻底关上后后，季衡渊偏头，笑容促狭，“给里面的人上个蔬菜拼盘，多上点大葱，他喜欢吃辣。”

顾不得看到林成野期待落空时哇绿哇绿的脸，季衡渊整理了下歪掉的胸针，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走向身边刚好钻出个空子的江漓。

“江同学。”季衡渊婉拒了侍应生递来的酒杯，直直看向他，声音恰好控制在江漓能听见的范围，“等会儿宴会结束，一起出去喝一杯？你也有很多话想和我聊吧。”

他掀开丝绸衬衫悬在胸口的系结带子，晃了眼下方的银色克罗心项链，十字架和这身白将他衬得圣洁高贵。

江漓眼眸微深，点了下头，“三十分钟后，正门见。”

季衡渊歪头，“我等你。”

与此同时，许祁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咬将下唇咬出一圈齿痕：季衡渊这家伙，靠近江漓又想打什么歪主意？

找了个偏僻角落，他恶狠狠给季衡渊发消息：【离江漓远点！】

季衡渊在现场逗留了许久，直到江漓动身往外离开，才掏出手机意味深长一笑。

三秒后，许祁树手机震了一下。

【季衡渊：小老鼠，躲在哪儿呢？】

去你的小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

许祁树怒极，恨不得把季衡渊八百辈祖宗的坟刨出来，挨个鞭个遍。

经过的侍应生总管此时恰好路过，见一个脸生面孔穿着制服在工作场合公然玩手机，手还嘚嘚瑟瑟跟有帕金森似的，以为他是临时充数的钟点工。

他厉声道：“谁让你拿手机的？带你进来的人没告诉过你所有电子设备留在换衣间吗？你员工编号多少？”

总管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本以为能听见怯怯懦懦道歉或报号的声音，却见少年把领结一扯，直接砸在了他脑袋上，“编号是秦始皇身份证，你去查吧！”

他在总管惊诧的目光下怒火冲天地走上旋转楼梯，顺手脱下的制服背心还扣在没得到美味食物、咆哮出门的林成野脑袋上。

林成野周身的孜然调料味顿时被熟悉的清香掩盖，他抽了下鼻子，“谁，谁暗算小爷？！”

许祁树换好衣服从偏门去了停车场，在关紧车门的刹那，原本端正的脊背瞬间坍塌，像是一具被抽干力气的提线木偶，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深处。

在和季衡渊的聊天页面上，他发了三个字【你在哪？】，始终得不到回复。

那只一直插在口袋里死死克制的手终于抽了出来。

季衡渊是学生会，不，全校唯一一个知道他病症的人。为了让他保守秘密，许祁树总要做些不愿意做的事来交换，比如喝酒。

许祁树曾经在论坛上看到一个受害者曝光季衡渊，骂他是道貌岸然的“愉悦犯”，虽然因为涉嫌侮辱学生会成员名义被秒删了，但如果帖子还在，他一定会给个置顶。

“愉悦犯”顾名思义，就是能单纯从“让他人痛苦”或者“制造混乱”行为中获取心理愉悦，也算反社会人格的一种。

虽然知道江漓不可能想靠近这种人，但他又怕季衡渊太会装了，把江漓诓骗进去，到那时就是一个坑接着一个坑，停不下来了。

手机安静如鸡，许祁树颤抖着抬起手，在拨号页面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始终按不下去【拨打】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