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圻已经大半个月没去过公司了。
这天下午,销售总监郑望把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透着求援的急切:“哥,晚上有个局,您受累过来给兄弟镇个场子呗?xx矿泉水品牌的几个国企领导,想签北京几条核心地铁线的年框。这几个大爷架子大,我怕我这级别压不住阵。”
郑望这人活络,自从元旦那件事之后,跟栾圻越走越近。栾圻心里也明镜似的,叶君楠能力强但心思深,不好完全掌控,郑望倒是被他当成了半个自己人来培养。
栾圻琢磨了一下,“行,把地址发我,晚上我准到。”
晚上八点,东三环的一家高档私房菜馆。
栾圻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喝过一轮了。主座上坐着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是那家矿泉水品牌的区域老总,姓赵。
“哎哟,栾总!百忙之中还能赏脸,真是蓬荜生辉啊!”郑望一见栾圻,赶紧站起来迎,顺势给主座的赵总介绍,“赵总,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大老板,栾总。栾总听说您今晚在这儿,特意推了别的局赶过来的。”
“赵总,久仰久仰。”栾圻换上一副极其热络又不做作的笑脸,大步走过去,双手握住赵总伸过来的手,“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太堵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给各位领导赔个罪!”
那几个国企领导一看大老板亲自出面作陪,面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原本端着的架子也放下了不少。
“栾总客气了,来,快坐快坐!”赵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酒桌上就是纯粹的逢场作戏。栾圻深谙此道,他不急着谈生意,先从赵总手腕上的那块劳力士聊起,又聊到最近的股市,再扯到高尔夫球。几杯茅台下肚,气氛瞬间被他烘托得热火朝天。
“栾总啊,我们这矿泉水,要的就是高端市场的曝光。”赵总打了个酒嗝,端着杯子跟栾圻碰了一下,“你们那几条核心地铁线的广告位,位置确实不错。但这价格嘛……”
“赵总,您能看上咱们的资源,那是咱们的福气。”栾圻顺势接过话头,亲自给赵总倒满酒,“价格好商量,只要咱们能长期合作,签个年框,我栾某人绝对给您一个最漂亮的价!您放心,跟着我栾圻做生意,绝对不让朋友吃亏!”
栾圻在这方面是个极品的“工具人”。他从来不抢底下销售的风头,也不去切销售的客户资源。客户要面子,他就给足面子;客户要加微信,他就扫码加个好友。但他绝不深交,把具体的对接和提成全都死死攥在销售自己手里。这也是为什么公司那帮销售大拿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原因。
“好!栾总痛快!”赵总一拍大腿,“那就这么说定了!小郑,明天你带着合同来我办公室!”
一场大酒喝到晚上十点多,几千万的年框基本在酒杯里敲定了。
散场后,栾圻和郑望站在饭店门口等司机。初夏的夜风一吹,酒劲稍微散了点。
郑望跟在栾圻身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一脸的如释重负:“老板,今天真是谢谢您了。您要是不来,这几个老油条我还真拿不准。赵总那老狐狸,一晚上都在跟我打太极,您一来,三言两语就给拿下了。”
“嗨,跟我客气什么。”栾圻喝得有点微醺,拍了拍郑望的肩膀,递过去一根烟,“小郑,你这大半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这单子拿下来,你今年的提成可够在四环付个首付了。后面你的业绩冲上去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跟我说,团队、资源,我肯定紧着你安排。”
郑望双手接过烟,凑过去给栾圻点上,满脸堆笑:“都是哥您栽培得好。”
对这种大客户栾圻心知肚明,干脆一点,直接问,“吐几个点?”
“20。赵总那边报的15,其他的五个点差不多能打点了。”
栾圻抽了口烟,知道那五个点郑望也得掺和一点,但是他不在乎,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吗,顺手给郑望画了个大饼:“未来咱们公司要建立信息流线上广告部门。这块肉很大,你也得多学着点。公司以后肯定是要扩张的,销售部总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大老总去统管全局,不能什么事都让我出来抛头露面,对吧?”
郑望是个人精,一听这话,就知道栾圻这是要把他往副总的位置上提。他激动得连称呼都换了:“谢谢哥!您放心,我肯定死磕这块业务!绝对不给您丢脸!”
两人正搁马路牙子上抽烟唠嗑,栾圻兜里的手机响了。是柯岩打来的。
“老栾,瑞丰那边有个税务的单子,需要你这个法人签个字过个目,你明天抽空过来一趟。”柯岩在电话里说。
“行,知道了。”栾圻随口应下,挂了电话。
旁边的郑望听了一耳朵,满脸崇拜地凑过来:“哥,瑞丰?您还是瑞丰的老板啊?那可是个肥差啊!圈子里谁不知道瑞丰接的都是肥得流油的政府项目,哥您这路子也太广了,真牛逼。”
栾圻今晚酒喝得确实有点多,加上最近家里那些烂事耗尽了心神,这会儿脑子一热,警惕性全无,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牛逼个屁。那就是在朋友那儿挂个名,当个法人。背后那是规划局某位领导的亲孙子,人家身份敏感,不方便亲自出面。我就是个顶雷的空壳子,啥也没有。”
郑望听得直咋舌:“嗨,哥,那也挺威风啊,能搭上这条线。”
栾圻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等司机的功夫,郑望搓了搓手,随口念叨了一句:“哥,我感觉我今年有点犯太岁。这几个单子谈得磕磕绊绊的,抽空我还是得去雍和宫找个大师看看。”
“嗯,是该看看。”栾圻随口应和着
犯太岁。找大师。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栾圻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道劈雷,直接炸开了他的天灵盖。
栾圻原本还有些混沌的酒意,瞬间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疯狂闪过年初那个“林师傅”对他说过的话。
“妻离子散,人生大坎,资产缩水百分之八十……”
孙露得绝症,离婚。林师傅说的是不是这个事情?
四面高墙,画地为牢,散尽家财,妻离子散。
存款十不存八。
会应验吗,他抖了抖身子,他不知道,可忍不住得去探究,栾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风一吹,彻骨的凉。
第二天一早,栾圻思索再三,还是准备联系一下林师傅。
于是翻出来林师傅助理的微信。
【李小姐,林师傅方便吗?我想师傅您电话聊聊。】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不好意思栾先生,不太方便。】
栾圻以为是嫌弃自己没有诚意,直接转了一万块钱过去。
对面一直在打字,像是在斟酌用词,只是回了几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疾病与康健,聚散与生死,皆是天地自然之道。尽人事;听天命。若强求改变,就如逆水行舟,徒增烦恼。不如学那流水,遇到石头就绕开,平静地流向远方。】
栾圻立马接着问,【我前妻得了很严重的病,他能活下来吗?】
对面过了半个小时回复,半晌【无可奉告,做好万全准备即可。】
无可奉告,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