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外头天还是黑透的。
栾圻连梦都没做完,就感觉身上一凉,被子被人猛地掀开。紧接着,整个人就像根水萝卜似的,被人强行从床上拔了起来。
“干嘛……”栾圻连眼皮都没舍得睁开,脑子像灌了铅一样沉,本能地挥手去挡。
“哥,起来了。”段蒋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劲儿。
栾圻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只看见段蒋明已经穿戴整齐,正拿着一件冲锋衣往他胳膊上套。
栾圻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五点。”段蒋明答得飞快。
栾圻一把扒拉开他的手,扭头去摸床头柜,想看一眼表。这才想起来,没表。
“你他妈有病吧?”栾圻彻底清醒了,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早上五点?你去奔丧啊!”
“哥,你昨天不是说想出去露营吗?”段蒋明不急不恼,硬是把冲锋衣给他拉上拉链,“咱们现在就走。”
栾圻气急败坏:“谁他妈五点去露营?”
段蒋明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给他穿装备一边说:“哥,咱们先去徒步,再去露营,对不对?咱们一天就把精力消耗掉。你不是说好久没出去了吗?正好我带你出去。”
“去你大爷的徒步!”栾圻气得破口大骂,“你那是徒步吗?你这叫拉练!老子今年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跟你们小年轻比不了,你能不能别折腾我?”
“哎呀哥哥哥,走走走,别扫兴嘛。”段蒋明根本不听他放屁,连哄带拽,半抱半扛地把栾圻弄出了门。
被塞进副驾驶的时候,栾圻整个人已经被包得像个粽子。
八月份的北京,正热得让人恨不得脱层皮,段蒋明硬是给他扣了一顶宽檐的防晒遮阳帽,脖子上挂着冰丝面罩,脚上蹬着一双专业的防滑徒步鞋。最离谱的是,段蒋明还往他怀里塞了一对碳纤维的登山杖。
栾圻掂了掂那两根轻飘飘却死贵死贵的棍子,想起那天,他俩被偷袭,小段扔过来的好像并不是这一幅,这玩意买那么多干嘛?这轻飘飘的玩意儿,那天抡了好几道血印子,栾圻顿时打了个冷颤,斜眼看着小段:“这玩意儿你家里备了多少根?”
“你别管。”段蒋明一脚油门,车子直接窜了出去。
清晨五点半,路上的车少得可怜。
栾圻靠在座椅上,冷眼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跑是跑不掉了,人已经在车上了,通讯设备也被没收了,他现在就是个砧板上的肉。
“去哪徒步?”栾圻没好气地问。
“当然是藤罗谷了。”段蒋明盯着路况,理所当然地吐出几个字。
栾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藤罗谷,北京周边徒步圈里出了名的带娃野路。虽然整体爬升不算太高,但这破地方根本没有人工修建的栈道,全是碎石头和野草。对于那些户外大神来说是天堂,但对普通新手绝对不友好。
栾圻偏爱的是那种有人工栈道,爬到累了能随时坐缆车下来的人工铺路的假徒步。
可藤萝谷,听说那条路上连个指路牌都没有,全靠以前去过的大佬们在树枝上系各种颜色的布条来指路。
但在栾圻看来,这就是一帮吃饱了撑的闲人。
其实栾圻本来想的露营,是找个山清水秀、天高气爽的地方,支个帐篷。最关键的是,他想在水边钓鱼。
说来也奇怪,栾圻以前对钓鱼这事儿是嗤之以鼻的。但是之前孙腾海那孙子天天张罗着去水库,名义上是修身养性,其实就是为了去大领导、大老板扎堆的野钓点凑上去舔人家屁股,攀攀关系。
栾圻被硬拉去过几次,看着孙腾海跟个太监似的给人家递烟点火,只觉得倒胃口。
可奇了怪了,当他自己真拿根杆子,跟个二货似的坐在马扎上,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假装会有鱼上钩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种致命的平静。
好像全世界都他妈闭嘴了,只剩下那片水,随时会出现个河中漩涡,一不留神,就立刻能把自己卷紧河里,会沉入水底,也会向着大海而去,这种感觉让他深深着迷。这也是他现在极其隐秘的爱好之一。
但他没跟段蒋明提过。钓鱼、摄影、盘串儿,这是中年老登的三大法宝。他不想在段蒋明面前露怯,不想让这小子觉得他真的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无聊老男人。
栾圻不死心地转过头:“我想去钓鱼。”
“好。”
“你带鱼竿了嘛?”
“没带。”段蒋明依旧看着前方,面不改色地说道。
栾圻努力平复情绪,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暴躁,“那钓哪门子的鱼?”
算了,到时候到地方他栾老板刷个脸,蹭钓鱼佬的备用鱼竿呗,他栾老板最会社交了。
段蒋明没吭声,
车子一路向郊外开去。栾圻看着窗外逐渐变得陌生的景色,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他妈算不算是私奔?
被自己前男友在早上五点半强行绑架去郊外,他不仅没有拼死反抗,竟然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期待。怎么会这样?栾圻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又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8月27号。
他猛地想起林师傅之前给他的算命局。林师傅说过,七到八月,他会遇到一个大坎。
什么大坎?难道就是被段蒋明这孙子绑架阻止去美国?或者绑架去深山老林?但说实话,这算哪门子坎儿?
栾圻靠在椅背上,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小段。
段蒋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的青筋连着指骨,凸得清清楚楚。光影正好切在段蒋明的侧脸上。他眉骨生得高,连带着眼窝深陷下去。从侧面看,鼻梁挺得像刀刮出来的一条直线。他不说话的时候,下颌角的线条收得极紧,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骨相。
栾圻视线往上走。段蒋明没转头,依然盯着前方的路况。但在路过一个路口时,他抬眼扫了一下右后视镜。
感受到了栾圻的目光,确保路况安全后,微微侧头,给了栾圻一个眼神。
那双眼睛瞳色极深,眼底沉着一层不透光的东西,盯着栾圻的时候,带着股钩子似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