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循。”
那道声音从车门外传来时,车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公交车没有完全停稳,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却已经变得极慢,像某种东西故意拖长了这段靠站的过程。窗外的雨幕被车灯照得发白,站台的轮廓一点点从黑暗里浮出来,破旧的候车棚、掉漆的长椅、布满污渍的站牌,还有远处那栋早已废弃三年的人民医院旧楼,都在同一瞬间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只是这一次,它不像现实里的医院。
它更像一张旧照片。
一张被水泡过、边缘发霉、却又被人强行挂回世界里的旧照片。
医院楼顶的红色十字灯一闪一闪,光线落在雨水里,变成一条条细长的血痕。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半开着,门口没有保安,没有病人,没有救护车,只有一排模糊的人影站在台阶下,低着头,像是在等车,也像是在等车里的人下去。
车内广播还在重复。
【下一站,人民医院。】
【下一站,人民医院。】
声音失真,拖着尖锐的电流尾音,每重复一次,车窗上的水痕就像被无形的手往下拉长几分。车厢里的乘客都僵在座位上,没人敢动,没人敢问,甚至连呼吸都压低了,因为每个人都记得那十三条规则。
第六条。
若车内广播报出不存在的站名,请立刻闭眼,直到车辆再次启动。
第十条。
本车不会经过人民医院站。如果车辆停靠人民医院站,请所有乘客立即下车。
第十一条。
终点站到达前,任何乘客不得离开本车。
三条规则在同一站撞到了一起。
闭眼,还是下车?
留下,还是离开?
陆循没有闭眼。
他盯着车门外那片雨幕,眼神冷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刀。刚才那声“陆循”太像陈砚了,像到连尾音里的停顿都一模一样。三年前,陈砚在归档室叫他名字时,也是这样,声线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克制,仿佛任何危险在她面前都只是一份还没整理完的档案。
可陆循没有回应。
规则第三条说,车辆到站时,请不要回应车外任何人的呼喊。
它没有限制对方是谁。
也没有说,只能是陌生人。
这才是这条规则最恶毒的地方。
如果车外喊的是亲人,是爱人,是死去的人,是你亏欠过、愧疚过、做梦都想再见一面的人,那一句“不回应”,就不再是简单的求生选择,而是把人的软肋摁在刀刃上,逼你亲手承认:活下去,比回头看一眼更重要。
林鸢坐在陆循斜后方,脸色白得厉害。
她也看见了窗外的医院。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陆循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急诊大厅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隔着雨和车窗,看不清脸,却能看见胸前晃着一张医生工牌。
“那是……”林鸢的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我老师。”
陆循没有回头,只低声说:“别看太久。”
林鸢猛地收回视线。
她很快反应过来,强迫自己低头看向脚边,额角却已经渗出冷汗。
前排一个年轻男人忽然颤声问:“到底怎么办?规则说要闭眼,又说停人民医院要下车,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我们到底听哪条?”
没有人回答。
坐在后门附近的老人慢慢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声音沙哑:“规则不会自相矛盾。”
陆循看向老人。
老人也在看他。
那张脸很普通,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拄着老式木拐。可他坐得太稳了。从上车到现在,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失控的迹象,只有这个老人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也没有主动碰任何规则。
陆循问:“你以前坐过这趟车?”
老人没回答。
他只是把拐杖往腿边收了收,低声说:“能活到终点的人,才有资格问以前。”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你知道什么?”那个年轻男人立刻转头,“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出去?那你说啊!你坐在那装什么神秘?”
老人闭上嘴,不再说话。
年轻男人还想追问,陆循忽然开口:“别逼他说。”
年轻男人怒道:“凭什么?他明显知道情况!”
“因为有些话不能直接说。”陆循的目光落在车厢规则上,“规则没有写‘乘客之间不能交流’,但它写了不要与司机交谈。既然司机不能问,那就说明车里不止司机会听。”
这句话让车厢再次安静。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驾驶位。
司机仍旧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方向盘,帽檐压低,后视镜里映不出他的脸。但陆循知道,他在听。
从上车开始,司机就一直在听。
年轻男人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公交车终于停稳。
车门发出一声气压泄开的声音,缓缓打开。
冷雨从门外斜着灌进来。
车外站台上,那些低着头的人影仿佛同一时间抬起了脸。车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不同的声音。
“林鸢,老师在这。”
“儿子,妈来接你了。”
“小曼,别坐那趟车,快下来。”
“周成,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一声又一声,温柔、熟悉、真实,像从每个人记忆最深处挖出来的东西,披上人声后站在雨里。
陆循听见陈砚又叫了他一次。
“陆循,下车。”
这一次,声音更近。
像贴在车门外。
陆循的视线没有动。他盯着车门下沿,看见雨水顺着台阶往车厢里流,却在距离第一排座位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那不是正常的水流。那些水像碰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车厢地板上缓缓堆积,越来越黑,像墨,又像血。
这不是出口。
至少现在不是。
陆循低声说:“闭眼。”
没人动。
陆循的声音沉了些:“广播报站在前,停靠在后。第六条先触发。”
林鸢立刻闭上眼。
她动作很快,像在急诊室里执行命令。后排的周成也跟着闭上眼,他身材很高,肩背宽厚,穿着一件黑色运动外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乱动。陆循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恐惧是正常的,但这个人能控制恐惧。
其他人还在犹豫。
年轻男人急道:“可第十条说到人民医院就要下车!”
陆循说:“第十条说的是车辆停靠人民医院站,不是广播报出人民医院站。”
“这有区别吗?”
“有。”陆循闭上眼前,最后看了一眼车外,“现在是广播先告诉你它到了人民医院。规则第六条说,广播报出不存在的站名,闭眼。”
年轻男人还想说什么,车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阿远,你不认得我了吗?”
年轻男人整个人一颤。
他脸上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情绪撕开。那种表情陆循见过很多次,人在案发现场认出死者时,往往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可能,却仍旧想相信眼前出现的是奇迹。
“姐?”
年轻男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车厢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陆循猛地睁眼:“别回应。”
晚了。
年轻男人已经站了起来。
车外雨幕里,一个长发女人站在车门旁,半张脸被头发遮住,身上穿着湿透的浅色裙子。她没有上车,只朝年轻男人伸出手,声音发抖:“阿远,车上不安全,跟我下来。”
年轻男人嘴唇颤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姐……你不是死了吗?”
车厢灯光猛地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