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走到最后一排,伸手摸向现实中的车壁。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在倒影里,她的手已经碰到了备用座的椅背。
车窗玻璃里,备用座背后的纸条忽然完整了一瞬。
【备用座】
【仅供返程乘客使用,其他乘客不得占用。】
返程乘客。
陆循心里猛地一沉。
“别坐!”
许曼的身体已经开始往下落。
就在这一瞬间,公交车猛地一晃。
不是正常转弯。
像有什么东西从车底狠狠撞了一下。
许曼重心不稳,整个人向旁边摔去,后背重重撞在现实中的车壁上,没有坐进倒影里的备用座。她痛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站稳,倒影中的备用座下面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抓空了。
指甲刮过倒影里的地板,发出一种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几个人同时脸色发白。
许曼终于看见了。
备用座不是空的。
座位下面,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人形的东西。
它的身体蜷在椅下,脸贴着地面,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脖子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它没有坐在座位上,却一直守在那里,像在等一个误以为那里能救命的人主动坐下。
许曼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连滚带爬地退回过道中央,眼里的狠意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陆循冷声道:“回你原来的座位旁边。”
这一次,许曼没有再反驳。
她快步走回红衣女人身边,站在自己让出的座位旁,一只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撑着椅背,不敢碰红衣女人,也不敢离她太远。
脚下即将消失的A-013-12忽然停住。
随后,那串编号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缓缓移动,像一条细红的线,重新爬回她脚下。
颜色恢复了一点。
许曼死死低头看着它,胸口剧烈起伏。
陆循的判断对了。
她的位置不是备用座。
而是让座之后应该站立的位置。
红衣女人抬起头,看着许曼,声音轻柔:“你挡到我了。”
许曼刚想后退,陆循立刻开口:“别动。”
许曼硬生生停住。
红衣女人偏过脸,笑意更深:“她站在这里,我不舒服。”
陆循说:“规则没有要求让座乘客保证你舒服。”
车厢里一片死寂。
红衣女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她看向陆循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冰冷的审视。
几秒后,她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公交车继续向前。
车厢顶灯闪烁频率越来越快,窗外的雨幕被拉成一片灰白。所有人都在等下一站。许曼脚下的编号还在发光,但每一次公交车颠簸,她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偏移,只要脚尖离开编号半寸,红光就会立刻变淡。
林鸢忽然解下自己的围巾,递向周成。
周成明白她的意思,没有离座,只把围巾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丢给许曼。
“抓住。”周成低声说。
许曼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刚才把别人都当成可利用的筹码,现在却不得不抓住别人递来的东西。
最终,她还是伸手抓住了围巾。
公交车又一次剧烈晃动。
许曼差点摔出去,周成坐在座位上,手臂猛然绷紧,硬生生把她拉回编号范围内。林鸢脸色发白,却一直按着围巾另一段,帮周成分担力道。
陆循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在规则副本里,善意会被利用。
但这不代表善意没有价值。
关键在于,善意不能替代判断。
车速终于慢下来。
广播声响起。
【下一站,长明巷。】
【请让座乘客归位。】
许曼脚下的编号骤然亮起。
红衣女人站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很慢,裙摆扫过座椅边缘,却没有留下任何水痕。许曼几乎在她离座的同一秒坐了回去,后背紧紧贴住椅背,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岸边。
座位扶手内侧,那串A-013-12重新浮现。
许曼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站活下来了。
红衣女人走向车门。
车门打开时,外面不是普通站台,而是一条窄得不正常的小巷。巷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贴着几张被雨打烂的寻人启事。红衣女人撑开红伞,走下车前,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却轻声说:
“备用座不是给她的。”
陆循看着她的背影。
红衣女人笑了笑。
“是给返程的人留的。”
车门关闭。
红伞消失在雨里。
公交车重新启动后,老人忽然低声开口:
“你看见备用座了。”
这不是疑问。
陆循看向他。
老人握着拐杖,声音沙哑:“那不是救命用的。那是给已经下过这辆车的人,重新上车用的。”
陆循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已经下过车的人。
重新上车。
他想起司机脸上那张公交卡。
也想起第一卷开始时,车门里那个像陈砚的侧影。
就在这时,车内广播再次响起。
【下一站,旧城区殡仪馆。】
【请各位乘客准备验票。】
车厢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为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买过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