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旧城区殡仪馆。】
【请各位乘客准备验票。】
广播声落下后,车厢里安静得像被封进了水底。
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买过票。
陆循记得很清楚,13路公交停靠在人民医院旧址对面的站台时,车门直接打开,投币箱旁边没有亮灯,也没有司机提醒投币。所有乘客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卷上来的,有些人甚至不是从同一个站点上车。
可现在,广播说要验票。
不是购票。
也不是补票。
是验票。
这两个字本身就有问题。
许曼刚从红衣女人那一关活下来,脸色还没恢复。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像只要稍微松开,座位就会再次不属于她。听见“验票”两个字后,她的手下意识摸向衣袋,随后又僵住。
她没有票。
车厢里其他人也一样。
周成皱眉,声音压低:“你们谁有车票?”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难看。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答不出来。他们没买过票,也没见过票,更不知道这辆车所谓的“票”到底是什么。
林鸢看向陆循:“会不会是座位编号?”
陆循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扶手内侧那串暗红编号上。
A-013-09。
编号还在。
冰冷、细窄,像刻进金属里的伤口。
前几站已经证明,座位代表乘客身份。无座乘客会被规则清除,坐错座位会被倒影吞没,让座乘客必须站在被规则承认的位置上。那么“票”很可能不是一张纸,而是副本给乘客分配的身份凭证。
但问题是,验票的人会怎么验?
如果它要求乘客离座取票,那就是陷阱。
如果它要求乘客交出票据,那同样可能是陷阱。
在这辆车上,任何让人主动放弃身份的动作,都不该轻易做。
公交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雨幕渐渐变黑,像雨水里掺进了灰烬。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一排排低矮的围墙,墙头挂着湿透的白幡,风一吹,白幡便贴在墙面上,像一张张被水泡烂的脸。远处亮起一片昏黄的灯,灯下挂着一块老旧牌匾。
旧城区殡仪馆。
那几个字的灯管坏了一半,只剩“殡”和“馆”还亮着。
车厢里的温度再次下降。
坐在前排那个“暂时归座”的中年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歪着的脖子慢慢转正,原本空洞的眼珠重新有了一点焦距。他像是刚从某场噩梦里醒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后猛地抓住座椅扶手。
“我……我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拍车门、对司机喊话的事,也不记得座位背后那行“暂时归座”。
林鸢本能地想解释,陆循抬手拦住了她。
中年男人现在很危险。
不是他本人危险,而是他的状态危险。
他是目前车上唯一一个明确触发过第二条规则的人。规则没有立刻杀他,只给了一个“暂时归座”的判定。现在广播忽然要求验票,他却在这一刻恢复意识,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公交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殡仪馆门口没有活人。
站台上只摆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铁盒,还有一沓被雨打湿却没有散开的黄纸车票。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胸口别着一朵白花,脸色青白,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票剪。
他站起来,走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眉毛的脸。
“验票。”
声音很平,没有广播的电流声,也不像红衣女人那样带着诱导性的温柔。他就像一个普通检票员,只是在一辆不该存在的末班车上,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工作。
他走到第一排。
第一个接受验票的,正是那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还没弄清楚状况,看到检票员站在自己面前,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摸钱包。
“票……我没买票,我补,我补还不行吗?”
陆循眼神一沉。
补票。
这两个字一出来,检票员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薄,像纸片被剪开了一道口子。
“可以补。”
车厢里几个人同时僵住。
中年男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慌忙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多少钱?我给你,我给你还不行吗?我刚才是不知道要买票……”
检票员没有接钱。
他低头看着中年男人,缓缓伸出手。
“本车不收现金。”
中年男人愣住:“那收什么?”
检票员的视线落在他的嘴上。
“你刚才和司机说过话。”
中年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检票员把票剪举起来,动作慢得近乎礼貌。
“补一张舌票。”
中年男人猛地捂住嘴,惊恐地摇头。
“不……我不补了,我有票,我有票!”
他慌乱地低头去找座位编号,可他的扶手内侧什么都没有。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串暗红色编号,此刻却只剩一片被刮擦过的痕迹,像有人早就把他的身份从座位上抹掉了。
座椅背后,那行“暂时归座”重新浮现。
检票员平静地说:“暂时归座,不算持票。”
中年男人终于崩溃了。
他站起来想逃。
可他刚离开座位,车厢顶灯猛地一暗。他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身体僵在过道里。检票员没有追,只是轻轻合上票剪。
咔嚓。
声音很小。
中年男人的嘴忽然闭上了。
不是正常闭嘴。
而是像被无形的线一针一针缝死,从嘴角到嘴角,严丝合缝,再也张不开。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却说不出半个字。
检票员从他衣领里抽出一张黑色纸票。
纸票上写着:
【无效票】
【违规记录:与司机交谈】
他把纸票夹进票本,淡淡道:“下一站移交。”
中年男人瘫回座位,浑身发抖,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车厢里没有人敢看他太久。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验票验的不是钱。
是你有没有资格继续作为乘客留在车上。
检票员走向第二排。
这一排坐着周成。
周成没有摸口袋,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直身体,手掌按着扶手编号,声音沉稳:“票在这里。”
检票员低头看向他的扶手。
暗红色编号缓缓亮起。
A-013-04。
检票员用票剪在空气里轻轻一夹。
周成座位背后浮出一个小小的红印。
【已验】
检票员继续往后走。
林鸢按照周成刚才的方式,把手按在扶手编号上。
她的编号是A-013-10。
检票员看到这个编号时,动作停了一下。
“人民医院。”
林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检票员低声问:“你该下车。”
林鸢脸色一白。
陆循立刻开口:“验票只验票,不判站点。”
这句话让检票员慢慢转过脸。
他看向陆循。
车厢里的空气再次绷紧。
陆循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规则里没有“不得与检票员交谈”。而且他这句话不是替林鸢回答目的地,而是在限定当前行为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