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最先撑不住。他从中段座位上站起来,掌心的编号还没完全成形,红线只爬到手腕就断了一截。可他已经顾不上了,抓着包冲到前门,回头朝车厢里的人喊:“终点站到了!规则说了要统一下车,你们还想等死吗?”
陆循沉声道:“别从前门下。”
眼镜□□本不听。他一步跨下车,站在雨里的瞬间,身体并没有立刻消失。这个结果让他脸上闪过一丝狂喜,也让车厢里另外几个人明显动摇。可下一刻,站台上那些胸前挂票的人,全都慢慢转头看向了他。
眼镜男终于察觉不对,往后退了一步。
他脚下没有编号。
编号还留在车门边,红光断断续续地闪着,像一张被主人遗忘的车票。广播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冰冷:【请乘客不要遗漏自己的身份。】
眼镜男猛地回头,想重新冲回车厢。可他一回头,站台上的年轻男人和女孩同时笑了。那些湿漉漉的人影围上去,身体像一张张被雨泡软的纸,贴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皮肤、眼镜和声音一点点吸干。
几秒后,站台上又多了一个胸前挂票的人。
车厢里再也没人敢动。
陆循看向电子屏下方。刚才被雨水和人影挡住的地方,露出一行很小的字。
【返程入口】
许曼的声音发紧:“这里不是终点?”
“这里是车的终点。”陆循看着前门外那些人影,“但不是人的出口。”
周成看向后门:“那出口在哪里?”
陆循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公交后门。一路上,所有上下车、检票、红衣女人、移交都发生在前门,后门始终关闭,玻璃被雨水糊住,门缝上贴着一张褪色黄纸。
此刻车厢灯光闪烁,黄纸上的字终于显出来。
【应急出口】
【仅限事故发生时使用】
事故。
三年前官方通报里,13路末班车消失,被定性为普通交通事故。陆循一直以为“事故”只是掩盖异常的说法,可现在看来,也许那两个字本身就是一条被藏起来的通关条件。
陈伯忽然咳了一声,拐杖顶端的半张票又焦黑一圈。他看着陆循,声音沙哑:“你不能从前门下。”
陆循转头看他。
陈伯没有继续说,但这句话已经够了。前门通向返程入口,司机掌控前门,广播反复要求乘客从前门离开。所有明面规则,都在把他们往同一条路上赶。
那么第九条规则的问题,就藏不住了。
司机不是唯一能带他们离开的人。司机只是唯一想让他们从前门下车的人。
陆循走到后门前,按住掌心的A-013-09。车内广播立刻变得刺耳:【后门故障,请勿开启。请乘客依次从前门下车。请不要怀疑司机。】
司机终于动了。
他从驾驶位上缓缓站起,身体被车厢阴影拉得极高。帽子掉落,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张贴在面部的旧公交卡。卡面被雨水和阴影浸得发暗,只有编号清晰得刺眼。
A-013-09。
陆循的瞳孔微微收紧。那不是随机编号,也不是单纯的座位标记,而是和他掌心里一模一样的身份。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第九条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安全提示,它对应的不是规则,而是司机本身。
他坐上的,是司机规则对应的位置。
所以他的票是旧票。所以检票员说,三年前验过一次。
司机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向他,贴在面部的公交卡轻轻震动,声音像从生锈的广播里挤出来:“陆循,你已经下过一次车。”
陆循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
他按下后门旁的应急开关。
“那这次,就不从你的门下。”
后门轰然弹开,雨水倒灌进来。车厢外不是旧城区总站,而是一条白色灯光铺成的医院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黑色外套,右耳后方有一颗小痣。
她抬起头,看着陆循。
“你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