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打开的瞬间，旧城区总站的雨声被切断了。

车厢外不再是废弃公交枢纽，也不是那些胸前挂着车票的死人，而是一条惨白的医院走廊。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灯管里传出细微的电流声，墙面贴着早已发黄的急诊指引牌，地砖上有水，也有车轮碾过后的黑色痕迹，像一辆公交车曾经从这里开过去。

陆循站在后门边，没有立刻迈出去。

他掌心的A-013-09还在发烫。那串编号像烙在皮肤底下，提醒他现在仍然是13路末班车的乘客。后门外的走廊看起来像出口，但这辆车已经不止一次把“出口”伪装成陷阱。越接近真相，规则越不会给出简单的生路。

走廊尽头的女人也没有再开口。

她穿着黑色外套，站在惨白灯光下，身影很瘦，右耳后方那颗小痣清晰得刺眼。那是陈砚。至少看起来是。三年前，陆循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在人民医院旧楼的异常档案里，只不过那时他看见的是一张烧焦的工牌，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鸢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她是谁？”

“陈砚。”陆循说，“我以前的同事。”

许曼立刻看向他：“死了的同事？”

陆循没有否认。

这比否认更让车厢里的人安静。死去的人出现在规则副本里，通常不代表重逢，而代表诱饵。上一站外面喊中年男人的妻儿，就是用遗憾把人逼出座位。现在陈砚站在医院走廊里，对陆循说“你终于想起来了”，怎么看都像同一种手法。

陈伯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后门附近。他脸色灰得厉害，拐杖顶端的半张票已经焦黑过半，可他盯着那条医院走廊时，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恐惧的东西。

“别在门口停太久。”陈伯说，“后门只在事故发生时打开。”

周成皱眉：“事故已经发生了吗？”

陈伯看向前方。

司机站在车厢中段，那张贴在脸上的公交卡还在微微震动。A-013-09的编号发着暗红色光，和陆循掌心的编号遥相呼应。它没有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被某条看不见的线拦住了。

陆循明白了。

司机不能离开车厢。至少，不能通过后门。

“走。”陆循说。

他第一个迈出后门。

脚落在医院走廊地砖上的瞬间，掌心编号猛地一烫，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他皮肤里压了一下。陆循没有松手，也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公交车还停在那里，车厢里灯光混乱，广播失真，司机也许正站在门内看着他们。

但他不能回头。

第4条规则一直没有消失：若有乘客在非终点站下车，请不要阻拦，也不要回头看。这里不是前门标注的终点，而是应急出口后的医院走廊。规则是否仍然生效还不能确认，可陆循不会在这种地方拿命验证。

林鸢紧跟着下车，随后是周成、许曼和另外两名幸存乘客。陈伯最后一个下来，他没有编号，只把拐杖顶端的半张票按在胸前。所有人都站到走廊上后，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

公交车没有消失。

它停在他们身后。

谁也没有回头。

惨白灯光下，走廊两侧的病房门一扇接一扇关着，门牌号从013开始往前排。013号抢救室，012号处置间，011号留观室。陆循看着这些倒着排列的门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倒序。”林鸢也发现了问题，“医院不会这样编号。”

许曼低声道：“所以还是车上的规则？”

陆循看向墙面。

墙上贴着一张急诊疏散图，图纸上本该标注安全出口的位置，却被红笔圈了十三次。每个红圈旁边，都写着同一句话。

【事故发生时，请从应急出口离开。】

这句话本身没有裂隙。

真正有裂隙的，是下面一行被涂黑的小字。陆循靠近半步，看见黑色涂层像干掉的血痂，边缘翘起一点，露出几个残缺的字。

【……不得进入急诊走廊。】

陆循没有继续撕开。

规则副本里，被遮住的信息不一定代表线索，也可能代表污染。你主动揭开它，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它。陆循只记下了这几个字，然后看向走廊尽头的陈砚。

“你刚才说我想起来了。”陆循终于开口，“我该想起什么？”

陈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抬手指向旁边的抢救室：“车祸那晚，第一批尸体送进来的地方在那里。你当时不是记录员，你是幸存者。”

林鸢的呼吸轻轻一滞。

许曼脸色变了：“幸存者？也就是说，他三年前真的坐过13路？”

周成没有说话，却下意识看向陆循的掌心编号。

陆循没有辩解。因为当陈砚说出“幸存者”三个字时，他眼前的走廊忽然晃了一下。墙面的白漆剥落，灯光变红，远处传来担架轮滚过地砖的声音，还有很多人同时哭喊、咳嗽、拍门。

那不是幻觉。

是记忆。

他看见三年前的自己坐在抢救室外，身上披着一件沾满雨水的黑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车票。陈砚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问他：“你从哪里下来的？”

记忆到这里断掉。

陆循重新睁眼，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陈砚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当年没有找到出口。你只是把司机留在了车上，然后从后门逃了出来。”

这句话落下，走廊尽头的灯猛地熄了一盏。

陆循眼前出现裂隙。

不是陈砚在说谎。

而是她说得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