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秋意,是浸在桂花香气里的。
义庄归来的第二天,天刚擦黑,我就被沈砚辞按在梳妆镜前,指尖捏着一支细眉笔,小心翼翼地替我描着眉峰。镜中映出两人相偎的影子,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我套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布料滑过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耳廓,“再动,眉峰就歪了。”
我缩了缩脖子,强忍着痒意,盯着镜中他专注的眉眼。为了查张启山的案子,我们今晚要去赴他在张府摆的寿宴——沈砚辞扮作留洋归来的商人,我则是他的随行秘书,借着贺寿的由头,潜入张府找证据。
“这旗袍也太别扭了。”我扯了扯紧绷的裙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哪有秘书穿旗袍的?”
沈砚辞放下眉笔,伸手替我理了理旗袍领口的盘扣,指尖不经意擦过锁骨,惹得我浑身一颤。“这样才惹眼。”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张启山好色,你这样打扮,才能引开他的注意力,方便我去书房找账本。”
我脸颊发烫,伸手拍开他的手:“正经点!别忘了我们是来查案的!”
他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吃亏。”
说话间,巷口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是李正霖派来的车,专门送我们去张府。沈砚辞拎起一旁的礼盒——里面装着一副假的古画,是用来糊弄张启山的——牵着我的手走出小楼。
汽车驶离老巷,一路往城西的张府而去。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在沈砚辞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却始终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是我此刻唯一的安心剂。
张府坐落在城西的富人区,是一座气派的西洋式宅院,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门楣上挂着“寿”字的红灯笼,一派奢靡的景象。我们刚下车,就有管家迎上来,弓着腰笑道:“沈先生,顾秘书,里面请!张老爷已经等您好久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递过礼盒,语气平淡:“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管家接过礼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沈先生太客气了!快里面请!”
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就到了张府的宴会厅。厅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富商名流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空气中飘着香槟的甜香和雪茄的烟味,奢靡得让人有些窒息。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穿着锦缎的寿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项链,正是张启山。他看到沈砚辞,立刻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沈先生!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您在国外做军火生意,今日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
沈砚辞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张老爷过奖了。今日是您的寿辰,冒昧前来,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张启山哈哈大笑,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饰的贪婪,“这位就是顾秘书吧?真是年轻貌美啊!”
我心里一阵恶心,却还是强忍着,微微躬身:“张老爷过奖了。”
张启山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连不去,沈砚辞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语气淡了几分:“张老爷,我这次来,是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提到生意,张启山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拉着沈砚辞往一旁的休息室走:“沈先生里面请!我们慢慢谈!”
临走前,沈砚辞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我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张启山一走,立刻有几个富商围了过来,端着酒杯和我搭讪。我强忍着不耐烦,应付着他们的寒暄,眼睛却在暗中打量着宴会厅的布局——张府的书房在二楼的东侧,门口有保镖守着,想要进去,绝非易事。
正思忖着,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女人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笑着说:“顾秘书,一个人站着多无聊?我陪你喝一杯吧。”
我抬头一看,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妩媚,眼角的泪痣和柳月娘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纯真。她是张启山的四姨太,名叫苏媚,我在报社查资料时见过她的照片。
“苏四姨太客气了。”我接过香槟,和她碰了碰杯。
苏媚抿了一口香槟,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顾秘书,你是沈先生的人?”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苏媚的眼底闪过一丝焦急,又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话?张启山他不是人!他害死了林晚秋!还把证据藏在了书房的密室里!”
我猛地一惊,差点打翻手里的酒杯。苏媚竟然知道林晚秋的案子?还知道证据藏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压低声音问。
苏媚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和晚秋是同乡,她来金陵城讨生活,是我介绍她去秦淮河唱歌的。三天前,我亲眼看到张启山把她带回府,第二天就听说她死了!我偷偷去书房找证据,却发现书房有密室,我根本进不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管家的声音传来:“四姨太!老爷找您!”
苏媚脸色一变,连忙擦了擦眼泪,对我说道:“密室的开关在书桌的砚台下!顾秘书,求求你,一定要替晚秋申冤!”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去。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心脏狂跳不止。密室!砚台下的开关!这是关键线索!
我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沈砚辞应该已经到了休息室。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必须想办法引开门口的保镖,让沈砚辞去书房找证据。
深吸一口气,我端着酒杯,走到宴会厅的中央,清了清嗓子,笑着说:“各位来宾,今日是张老爷的寿辰,我为大家弹一曲琵琶,助兴如何?”
众人一愣,随即鼓起掌来。张启山最喜欢热闹,立刻让人把琵琶搬了上来。
我抱着琵琶,坐在椅子上,指尖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立刻响了起来。我弹的是《十面埋伏》,琴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我的眼睛却始终盯着二楼的保镖。两个保镖果然被琴声吸引,忍不住探头往下看。
就是现在!
我悄悄从袖口摸出一枚铜钱,用力往走廊的另一端扔去。铜钱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声响的方向走去。
机会来了!
我加快了弹琴的节奏,琴声越发激昂,掩盖住了楼上的动静。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休息室溜了出来,飞快地往书房的方向跑去——是沈砚辞!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发颤,琴声却不敢有丝毫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