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那双幽绿眼睛，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下，像两团燃着的鬼火，死死地黏在屋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放过。

苏曼卿的尖叫声还卡在喉咙里，苏老爷僵在原地，烟杆滚落在地，发出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竟比那哭声还要刺耳。张妈瘫在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饶命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往沈砚辞怀里缩得更紧了，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衬衫，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马灯煤油的焦香，这味道成了黑夜里唯一的锚点，让我不至于被恐惧拽进深渊。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掌心贴在我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哄受惊的小猫。

“别怕。”他低头，唇瓣擦过我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窗外的黑影突然动了。

它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紧接着，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落叶在跑。沈砚辞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桌边的马灯，攥着我的手就往门外冲：“跟上，别松手！”

我被他拽着，踉跄着跑出西厢房。夜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巷子里的月光冷得像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两道纠缠的线。那黑影跑得极快，在巷尾的拐角处一闪，就没了踪影。

“追！”沈砚辞的声音带着点喘，却依旧沉稳。

我们顺着青石板路追过去，脚下的露水浸湿了鞋尖，冰凉刺骨。拐过巷尾的拐角，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园子，院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过，荒草摇曳，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

那黑影就躲在荒草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正缩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沈砚辞放慢了脚步，把马灯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他攥着我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压低声音叮嘱：“待在我身后，别出声。”

我点头，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步，两步，我们慢慢靠近，那佝偻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了，猛地转过身来。

马灯光线打过去的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头，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疯狂的光。他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身上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落叶，一股子浓重的檀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和苏曼卿说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们……你们别过来！”老头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举起拐杖，对着我们胡乱挥舞，“他要我来的！是他要我来的！不关我的事！”

“谁要你来的？”沈砚辞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为什么要吓苏曼卿？为什么要送恐吓信？”

老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摔在荒草里。他蜷缩着身子，抱着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他欠我的！苏家欠我的！那出《牡丹亭》，本就该是我的！是他抢了我的东西！是他……”

“你是谁？”我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点颤，却还是努力听清他的话。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又很快被恐惧取代：“我是……我是苏鸣玉……是苏家的人……”

苏鸣玉？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得苏老爷和随后追来的张妈脸色煞白。张妈瘫在园门口，指着老头，嘴唇哆嗦着：“鸣玉少爷？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三十年前，你不是跟着戏班子走了，掉河里淹死了吗？”

苏鸣玉？三十年前淹死的苏家少爷？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旁边的沈砚辞却皱紧了眉头，蹲下身，盯着苏鸣玉：“你没死。三十年前，你根本没掉河里，对不对？”

苏鸣玉的身子抖了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头，发出呜呜的哭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砚辞站起身，回头看向苏老爷，目光锐利：“苏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老爷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声音里满是悔恨：“是……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鸣玉……”

三十年前的旧事，就这么在荒草萋萋的园子里，随着夜风一点点铺展开来。

苏鸣玉是苏家的庶子，从小就喜欢唱戏，天赋极高，尤其是那出《牡丹亭》，唱得缠绵婉转，连金陵城里的名角都赞不绝口。那时候，苏家老爷子还在世，很喜欢这个庶子，有意让他继承家里的戏园子。

可苏老爷却不乐意。他觉得唱戏是下九流的营生，丢尽了苏家的脸面。尤其是后来，苏鸣玉爱上了一个戏班子里的姑娘，非要和她私奔，苏老爷更是气得发疯。他派人把苏鸣玉锁起来，又逼着那个姑娘嫁给了别人。

苏鸣玉心灰意冷，趁夜逃了出去。苏老爷怕他回来丢人，干脆对外宣称，苏鸣玉跟着戏班子走了，在过河的时候，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以为他真的死了……”苏老爷捂着脸，声音哽咽，“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活着？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苏鸣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我逃出去之后，姑娘已经嫁了人，我心一横，就去了关外，跟着一个戏班子讨生活。后来，我嗓子坏了，再也唱不了戏了……我成了个废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指着苏老爷，手都在抖：“是你！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戏，毁了我的爱人！我恨你！我恨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