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清晨,总是被巷口桂花糕的甜香裹着。我和沈砚辞走在青石板路上,晨雾还没散,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昨夜的荒园惊魂像是一场褪色的梦,只剩掌心残留的温度,提醒着我身边的人从未离开。
“回报馆?”沈砚辞侧头看我,指尖替我拂掉落在肩头的槐树叶,动作自然又亲昵。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添了几分柔和。
我点头,把手里的笔记本攥得更紧了些:“嗯,苏鸣玉的事总得写篇报道,不然读者还被蒙在鼓里,以为老巷真闹鬼呢。”
我是《金陵民报》的记者,追着新闻跑是我的本职。昨夜里的事曲折离奇,既是探案线索,也是绝佳的新闻素材,不写出来实在可惜。
沈砚辞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划过发顶的触感温温的:“别写得太张扬,苏家还要脸面。”
“知道啦,沈大侦探。”我冲他眨眨眼,故意拖着长腔,“我自有分寸,保证写得既还原真相,又给苏家留了余地。”
他看着我,眼底盛着笑意,像是盛满了晨光:“就你嘴甜。”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巷口。黄包车夫老周正靠在车边抽烟,看到我们,连忙把烟掐了,笑着迎上来:“沈先生,顾少爷,要去哪?”
“去城南的报馆。”沈砚辞开口,又转头问我,“坐黄包车,还是走过去?”
“坐黄包车吧,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翻旧报纸呢。”我指了指报馆的方向,那里藏着我要找的线索——苏鸣玉的事看似了结,可我总觉得,三十年前他逃家的背后,还有些没说透的细节,得去报馆的旧报堆里翻翻,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沈砚辞了然地点头,扶着我坐上黄包车,自己也跟着坐了上来。老周拉起车把,黄包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前行,晨雾被车轮碾开,两旁的店铺渐渐掀开了门板,传来阵阵吆喝声,金陵城的烟火气在晨光里慢慢苏醒。
我靠在沈砚辞肩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软乎乎的。民国的金陵,时局动荡,人心叵测,可只要身边有他,哪怕是走在布满迷雾的探案路上,也觉得踏实。
“在想什么?”沈砚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气息温热。
“在想,要是哪天不跑新闻了,就和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开家小书店,看看书,喝喝茶。”我轻声说,指尖画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就像老巷里的那家旧书铺,安安静静的,挺好。”
沈砚辞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贴在我的腰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好,都依你。等把手里的案子都了结了,我们就去寻那样一个地方。”
我抬头看他,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心跳漏了一拍。阳光透过黄包车的布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我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像偷了糖的小孩,迅速缩回来,假装看窗外。
沈砚辞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语气里满是宠溺:“没羞没臊的。”
我吐了吐舌头,心里却甜得像揣了罐蜜。
到报馆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金陵民报》的招牌挂在临街的二楼,红漆有些剥落,却依旧醒目。我付了车钱,和沈砚辞一起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闹。
“顾盼!你可算来了!”同事李正霖看到我,连忙挥着手跑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报纸,脸上满是焦急,“主编找你半天了,说你昨天跑出去采访,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昨夜里有点事,耽搁了,这就去见主编。”
“这位是?”李正霖看向沈砚辞,眼里满是好奇。
“沈砚辞,我的朋友,留洋回来的侦探。”我介绍道,又对着沈砚辞说,“这是李正霖,我的同事,跑社会新闻的。”
沈砚辞对着李正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身上的气场偏冷,李正霖只觉得一阵压力,讪讪地笑了笑,就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带着沈砚辞走进主编办公室,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戴着副老花镜,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稿子。看到我,他把眼镜摘下来,敲了敲桌子:“顾盼,你昨天跑哪去了?苏曼卿遇袭的新闻,别的报馆都登了,就我们《金陵民报》没动静,你这个跑社会新闻的,怎么回事?”
“王主编,抱歉抱歉。”我连忙递上手里的笔记本,“昨夜里我去了苏家老宅,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不是什么歹徒袭击,是苏家的陈年旧事闹出来的,我这就写稿,保证今天的晚报能登出来。”
王主编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行,你赶紧写,写好了给我过目。对了,这位是?”
“沈砚辞,帮我一起查案的。”我笑着说,“他知道不少细节,能帮我把稿子写得更详实。”
王主编打量了沈砚辞几眼,点了点头:“也好,那你们赶紧去忙吧,别耽误了晚报的排版。”
谢过主编,我带着沈砚辞走进报馆的资料室。这里堆着满满的旧报纸,从民国初年到现在,一摞摞码在书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你要找什么?”沈砚辞看着满屋子的旧报纸,眉头微蹙,伸手替我拂掉了落在肩头的灰尘。
“找三十年前的旧报,看看有没有关于苏鸣玉逃家,还有他心上人嫁人的报道。”我一边说,一边拉开书架的抽屉,“苏鸣玉说他心上人被苏老爷逼着嫁人,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说不定能从旧报里找到点线索。”
沈砚辞点了点头,挽起袖子,也跟着我翻找起来:“我帮你一起找。”
资料室里的光线不太好,只有几扇小窗透进光来。我和沈砚辞并肩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泛黄的报纸,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纸上,能看到飞舞的灰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我翻了半天,手指都沾了灰,却还是没找到相关的报道。就在我有些泄气的时候,沈砚辞突然开口:“盼盼,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民国十三年的《金陵晚报》,报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一则社会新闻吸引了我的目光——《戏班女子柳月娘嫁与富商张老爷,昔日名角终入豪门》。
柳月娘?
我心里咯噔一下,苏鸣玉说他的心上人是戏班里的姑娘,难道就是这个柳月娘?
我连忙接过报纸,仔细读了起来。新闻里说,柳月娘是金陵城南戏班的名角,擅唱昆曲,与戏班的小生情投意合,却在不久后突然嫁给了富商张老爷,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柳月娘……”我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沈砚辞,“苏鸣玉说他的心上人是戏班里的姑娘,说不定就是她。”
沈砚辞点了点头,指了指报纸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张老爷是苏老爷的生意伙伴。”
我凑近一看,果然,新闻里提了一句,张老爷与苏家素有往来,是苏老爷的得力合作伙伴。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苏老爷不仅把苏鸣玉锁起来,还直接把柳月娘嫁给了自己的生意伙伴,断了苏鸣玉的念想,手段也太狠了。”
沈砚辞的眼神沉了沉,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民国的世家,向来如此,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叹了口气,继续翻找旧报,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柳月娘的信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另一张民国十四年的《金陵民报》上,找到了一则关于柳月娘的讣告——《张夫人柳月娘病逝,年仅二十有五》。
讣告里说,柳月娘嫁入张家后,一直郁郁寡欢,三年前得了咳疾,久治不愈,最终撒手人寰。
“她才二十五岁就死了……”我心里一阵唏嘘,“苏鸣玉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多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