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夏末，蝉鸣的声浪渐渐低了几分，风里开始掺着一丝秋的凉意。桂院的葡萄架长得愈发繁盛，翠绿的藤蔓爬满了整个架子，沉甸甸的葡萄串垂下来，被阳光晒得泛着淡淡的紫晕，空气里飘着葡萄的清甜，混着新麦的干爽气息，格外宜人。

顾盼是被一阵沙沙的翻书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通透，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沈砚辞身上的皂角香。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披了件薄衫趿着鞋往外走，刚走到葡萄架下，就看见沈砚辞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低头看得入神。

石桌上放着一壶清茶，两只白瓷茶杯，还有一沓宣纸和一支毛笔。晨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沈砚辞的发顶和书页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连顾盼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顾盼放轻了脚步，蹲在石凳旁，仰头看着沈砚辞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清晰，阳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勾勒出流畅的弧度。顾盼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沈砚辞猛地回过神，低头看见顾盼，眼底的专注瞬间化作温柔的笑意：“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他合上书，伸手揉了揉顾盼的头发，指尖带着书页的微凉，“饿不饿？灶上温着粥。”

顾盼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书呀？你看得这么入神。”

“是本古诗集。”沈砚辞将书递给顾盼，指着扉页上的字，“你看，这里有好多好听的诗。”

顾盼接过书，翻了几页。书页泛黄，字迹是工整的毛笔字，他认得几个简单的，却看不懂整首诗的意思，只能皱着眉头，一脸苦恼地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看不懂？没关系，我教你。”他拉着顾盼坐在石凳上，将书放在两人中间，指着其中一首诗，“你看这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意思是说，希望能找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一起相守到老，永不分离。”

顾盼跟着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念完，他抬头看向沈砚辞，眼睛亮晶晶的，“这句话真好。”

“是很好。”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就像我们一样。”

顾盼的脸颊瞬间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去看书页，指尖却忍不住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葡萄叶的影子在他的脸上轻轻晃动，像一只调皮的蝴蝶。

沈砚辞没有再逗他，只是拿起毛笔，蘸了点墨，在宣纸上写下这两句诗。他的字写得极好，笔锋流畅，力透纸背，顾盼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赞叹：“你写的字真好看！我也想学。”

“好啊，我教你。”沈砚辞握着顾盼的手，将毛笔递到他的指尖，“握笔要这样，手指要稳，手腕要放松。”

他的手掌覆在顾盼的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顾盼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他紧紧握着毛笔，在沈砚辞的带领下，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下“愿得一人心”。

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沈砚辞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顾盼看着，忍不住泄气地噘了噘嘴：“写得好丑。”

“不丑。”沈砚辞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这是你写的第一笔，已经很好了。慢慢来，多练练就好了。”

他握着顾盼的手，又写了一遍“白首不相离”。这一次，顾盼的手稳了些，字迹虽然依旧稚嫩，却比刚才好了许多。沈砚辞看着宣纸上的两行字，轻声说：“等我们老了，再拿出这张纸来看，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顾盼点点头，心里甜滋滋的。他看着沈砚辞的手，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那颗痣：“沈砚辞，我们把这个痣当作暗号好不好？”

“暗号？”沈砚辞挑了挑眉，有些疑惑。

“嗯！”顾盼的眼睛亮闪闪的，像是盛着夏夜的星子，“就像书里的秘密一样，以后我们遇到什么事，就用这个痣来传递消息。比如，摸一下是‘我想你’，摸两下是‘我很好’，摸三下是‘我需要你’，好不好？”

沈砚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反手握住顾盼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好，就按你说的办。那现在，我摸一下，就是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