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回来,身怀六甲的龙女青玄救夫心切,用了凡尘间,无甚玄妙的甲马神行术,一路疾行。只是纵使是人间普通之术,也得看是谁在用啊,只见这龙女青玄用起来,甲马光影掠过边境,在军士们一片惊呼声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她是妖女,有见识的人说那是甲马神行术,”有人嗤笑着说:“你见过谁用这甲马神行术这么快的么?那真的是甲马神行术么?!”有人说:“她非我族类,最终是会害人的。”
她孕肚因施展人间法术奔驰而颤动,陆战云此时攥住她的手腕:“你竟不是人……,”声音里带出的惊惧之声,抖得像战甲铁片相撞。
几个时辰内,一来一回的,便从边境带回了陆战云。这突如其来的神奇力量,足让府内众人震惊不已,理论不清,大家都认为她不是凡人。青玄无奈说出了自己其实是东海外时空仙域龙帝的女儿,决不能以神力干扰人世间的规则。
可这在众人听来,可就是无上神力的存在哈,平日里做梦也想不到的,居然居然就发生在眼前了。府里众人纷纷私下议论着:“这般神力,不好好的用来解决眼下的难事,岂不是暴殄天物么?”此时皇宫使者捧来圣旨:“请将军府陆沧氏护我国土!救我三千将士……特授神武将军一职。”
“你可知,用了仙力,我就会死?”她摸了摸还不明显的孕肚,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孩子。” 陆战云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抓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青玄,那些将士都是我的弟兄,我不能看着他们送死。求你,就这一次,帮我这一次。”
青玄看着他的脸,恍惚间觉得陌生。她想起初见时,他为了一个果摊而道歉;想起婚后,他说要护着她一辈子。可如今,他却要她用性命和孩子去换所谓的 “家国大义”。人性只要是人都看不透么?难道不知道凡事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于是青玄说:“你们人世间,难道无论什么,只要标注上“我的某某”名份的标签后,就拥有了对他人意志如何掌控和裹挟、安置的权力了么?”
陆战云听不懂这句话,他说:“这怎么会和掌控和裹挟搭上关系呢,这是大义,是做人必须要活的荣耀,无私的顾全大局啊……”
青玄看着他身后的门,门缝中晃动着老将军和夫人的影子,他们没进来,却也没走。这一刻,青玄忽然明白,人间的“情爱”,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事。它是会掺杂进家族的期望,掺杂进家国的责任,裹着众生的贪婪,裹着太多太多,象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象东海深处暗涌的潮流,而她,就是那条自动撞进后,就会身不由己的鱼。
院子外,枝叶落尽的花藤下,三花狮子猫在院中自由的玩耍着,老将军和夫人对着苦求无果的儿子陆战云说着什么:“她真是自私无情……她是不想救罢了,她是仙啊,怎么可能因为救人受天罚?更别说会去死了。
她这是不想救,才说出来吓唬你的。你想了,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的,是大慈悲、是功德,上天怎么会如此阻拦民心的善意,降下惩罚呢?……,你再去好好说说,不行你就想想办法,这事必须要做,战云。”
陆战云只是流泪,他不想拿着青玄和孩子的命去赌。老将军和夫人一看,心想这般抗旨,岂不是抄家灭族之罪吗?!于是相互间看了一眼后,齐齐给陆战云跪下了,一脸无奈之举的齐声哀求道:“儿啊,就算是爹娘求你了,我们不能抗旨啊,我们真的承受不起被灭族的命运的……”
陆战云这厢看了,慌了手脚,这可如何使得!连忙想着搀扶起父母,俯身间,却看到不过一天一夜,父母头顶黝黑的头发已经是斑白了,不由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缝渗出血来。心里分明明白父母这也是无奈之举,全族一千多人啊,谁能背得起这个罪人之名呢……
于是在小宋国国君宋景瑜的圣旨下,在将军父母王命难抗,委婉的示意儿子陆战云,陆战云左右为难,心想:“少数服从多数人的意志,大家都想要就是要去做的,如此也才是对的。”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青玄,心彻底如了寒冰,她终于知道了,陆战云从没有背叛过自己。只不过是一直以来,因为打小就被灌输的要奉献给多数人才是对的。在平时,才会不由自主的,表现出来对周围的人好,贴心,对亲密的人更是如是。
看上去好似很擅长照顾人,很贴心似的。其实是没有自己的心智、主心骨罢了。当更大的压力、需要付出到来时,就会倾向于服从更加大多数人的意志和利益。
于是那个曾说“护你一世”的男人,一身酒气熏熏的,烂醉之下,依然把持着身体,红着一双失神的眼跪在青玄面前,苦苦哀求:“青玄,我不能看着将士们送死……如此,我还有什么脸独自求生呢?……就……这一次……求你……”
面对着跪在自己膝下的夫君,酒气裹着他的愧疚扑在她脸上,青玄皱了皱眉,看着他发红的眼睛,突然想起初见时,他为了避让孩童撞翻果摊,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果子的模样。那时他的手很暖,可现在,他的手却在抖。
她轻轻抽回手,指尖沾了他的眼泪,那眼泪是咸的,比东海的海水还咸。青玄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青玄手抚在肚子上,指尖感触着胎儿轻微的胎动,她平静地伸出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叶,稍后“好,我帮你。”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青玄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再无瓜葛。”青玄说着,一手荡开了陆战云抓住的衣襟。青玄走出将军府,腾空而起,去了边界,龙女青玄施展神力,举手一指,只见狂风带着无数黑石从天而降落向妙音国的将士,只听得那方将士哀呼惨叫后没了动静。
这边只是反手掐诀,便起了一阵狂风,送了小宋国战场的三千军士顷刻间便回了朝。在动用神力时,青玄感受着自己体内的龙珠和护心鳞发出着轻微的咔嚓咔嚓声,接着出现了裂纹。神格不稳,开始了崩裂,好似天塌地陷一般无法阻拦,青玄开始不断的七窍渗血……一颗心下沉,下沉,沉下去……
那边一时间整个王朝子民沉浸在一片兴奋自豪的欢呼中:“神佑我朝,泽被苍生,国之祥瑞,君王大德,君王圣明,神明护佑……青玄神女,威慑妙音,举手退敌,护我苍生,神力盖世,光耀四海,神女在上,受我等一拜!千秋万代,永颂神恩……”声声不断,响彻小宋国王朝街头巷尾。
这一番举动,龙女青玄彻底犯了不能以神力插手人间事的天规。只见在一片不要钱但要命的颂扬声中,天空突然无预兆的变了脸一般,乌云密布,带着来自天帝的威压,弥漫开来。鸟兽哀鸣,开始四处逃窜,来远离这一片地带。
天罚的雷声响起时,青玄飞在空中。她看着地上跪满的人,听他们喊“神女护我……”,突然笑了。她想起那串糖葫芦,想起桂花树下的承诺,想起自己曾以为“人间皆善”的天真。
天雷劈在身上时,她没喊疼,只是往陆战云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他想冲过来,老将军死死拉住儿子:“战云,你理智一下,不能去!这是天罚,沾不得!”他看着她在天雷轰击下皮开肉绽,眼神里开始露出恐惧,内中还有愧疚,可唯独没有“我护着你、跟我走……”
“陆战云,”青玄的声音穿过雷声,落在他耳边:“你要的人间,我给过了……”末了,如同梦呓一般的自言自语说:“初时,我以为你善于为他人做想,只不料你是太为别人做想了,乃至还要推着我去死,也要成全别人的想要……”说着,声音竟然是越说越冷了:“这凡事过了度就成了毒了,唉。”
顷刻间,无数道闪电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紫色的电光与青色的光芒交相辉映,诡异而恐怖。这些闪电,并非寻常的雷霆,而是蕴含着毁灭力量的天罚之雷。
它们扭曲着、跳跃着,像一条条紫色的巨蟒,在云层中疯狂舞动,酝酿着对破坏天地规则者的暴击。空气中弥漫着凛冽的杀气和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仿佛大地都在厚重的黑云下颤抖。
众人只感到无来由的心惊肉跳,闭上了歌功颂德的嘴。城中手里拿着糖葫芦的小女孩,被家仆跪拜中站起身,牵着手,夹杂在惊恐四散的人群中,赶紧找了一处路边的门洞下做一时的躲避。
经此一事,龙女青玄早看透了世人的心思,心里彻底的不再眷恋人世间一切美好的假象。但为了不累及无辜,还是选择了远远飞离,升入空中,在天雷不断的劈身下,想起来父亲打小就不断告诉自己的:
“站在天道、自然之道众生万物平等的基础上,也就出现了天道无亲了。如此之下,怎么会有人类立场上的善恶对错等道理了呢?有的只是,一旦触犯了天道,有了站在人类的善恶对错、利益之下的人心,用神力去干涉改变本有的结局后,那么人有人的因果。而神则会有神的天罚。
凡人之间的杀伐,是万物众生的因果循环,天道不干涉。神和仙本身作为天道的化身、仆从来说,奉行执行的便是天意。神和仙一旦起了世俗人心插手凡尘,就破坏了凡尘中万物与人之间的承负平衡。
那么,这神和仙就必须付出代价。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没有亲疏偏爱,它只是恒常运行,永远倾向于那些善于顺应其自然平衡法则的存在。”
想起父亲的话,青玄内心无限凄然,心头的一丝恨升起,却又转瞬消失了。她决绝的,一双眼,冷冷的俯瞰,扫过地面上的一众人,恍惚间却只看到了红尘间仁义礼智信的大粪,腌制的一堆一堆的世俗心,在地面滚动或伫立。我可真可笑,竟然让自己落入如斯地步……
龙女青玄这时才想起来那签文上所说的“升天堕去九九里,一世一梦催远尘。此处粪土虽生莲,呼吸却在九天外。”升天的意思竟然就是去死。青玄俯瞰着原本跪满长街的百姓,如今长街空荡荡,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凡人的想要,比魔族的刀更蚀神心。
最后,龙女青玄看着夫君陆战云,送去盖过天雷的声音,直击入众人的心魂,说:“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是天,无权只凭着自己立场的利益所向,去决定谁的生死。而我即便是仙,也有仙的法则,也不能干预天道,改变谁的生死。这一去,我们两不相干!我愿永生再不与你陆战云相遇!”
一道道水桶粗的紫色闪电,裹挟着无尽的毁灭力量,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向雷劫中,无奈现出真身的青龙。这一击,仿佛要将大地都连带着劈成齑粉,其威势之恐怖,让人不寒而栗。
接着九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际,像九条张牙舞爪的银色巨龙,将天地间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九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汇聚成混杂的一声,仿佛一下子放在了龙女青玄的身上,这一声震得九霄抖动,天地失色。
青玄怀胎三月的胎儿,在天雷下,被挤压出青玄的腹外,瞬间,就如天女散花一般化作碎肉块如雨落下。见到此景,陆战云惊惧之下,想到这是自己给青玄招来的祸事,不由得双膝一软,跪下了。
心中悲痛,想着:“自己宁愿去替下妻、子,来承受这一切……或许上天见怜,能留自己一家三口一份生机。”他觉得很是对不起青玄,但只有青玄有这个能力去轻松搭救下。他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一般,心中暗暗发誓“今生再不婚娶触碰任何一个女子了……”
预知后事如何,请看卷二最是人间诛心处,不见天罚尘心铸。
有诗曰:
此心已非初相见,何止浓茶遭尘粪。
枯树庭前空有泪,糖渣案上已无声。
最是人间诛心处,不见天罚尘心铸。
从此人间再无关,君心尘心生生锁。
聚魂珠内如实录,世俗心酿人间粪。
君王无道无天道,惯得人道心泛滥。
人圣仁王都人道,妄把人心换天心。
俗心僧道说修道,到死不明天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