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龙女转世大西国残疾遭弃晨阳(卷三)
卷三红尘有容万物道,众生美哉无心广。
有诗曰:
红尘有容万物道,众生美哉无心广。
世间本无烦恼事,忘却自生烦恼现。
有道是:
心若容异,路自顺广。
一家老小,各自活己。
心容异己,赤子本有。
心染俗毒,忘却天真。
晨阳只觉得自己泪水不停的滑落下来,咽喉处却是阵阵剧痛到难以痛哭出声,视线模糊的把吴忠的手放进被子里,擦干泪去石榴树下挖那坛米酒,酒坛挖出来时,沾着湿土,像吴忠当年帮他挑水时,桶底沾的井泥。
他把米酒倒进两个粗瓷碗,一碗放在吴忠灵前,一碗自己喝了,酒是甜的,他却尝出了涩味,像当年挑水时,洒在衣襟上的水痕。
下葬那天,晨阳没让旁人动手,自己瘸着腿,亲自将吴忠连同身下被褥抱到棺材里放好时,却从枕头下掉出半块柏木片,是从那对木桶上掉下来的,不知何时被吴忠捡了,藏在自己的枕头下。晨阳把木片捡起来,放在棺材内吴忠枕头下,轻声说:“吴叔,木桶我会擦,吴婶我也会照顾好的,您放心。”
那之后半个月,晨阳每天都去吴忠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带块吴忠爱吃的麦饼,有时只摸一摸坟头的草。他忽然懂了师父当年说的“缺陷即圆满”—— 吴忠只是个普通的老仆,没读过书,不懂术数,却用一辈子的“笨办法”守着他,这份对“不完美的守护”,比任何精妙的测算都更像“道”。
吴忠走后隔年,带着对老伴的思念,和失去几十年相伴的老伴,生活上难以习惯下,吴曹氏也病倒了。她这一辈子,对晨阳总带着点“嫌弃”—— 嫌他瘸腿,嫌他不会过日子,嫌他开的铺子“不是正经活计”,更嫌他不该“发国难财”。可真到她病倒,却还是念叨着晨阳:“让少东家别太累,铺子的账要算清楚,别被人骗了。”
晨阳去看她时,吴曹氏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纸 —— 是当年晨阳给她的 “家用钱”,她没花完,记在纸上,一笔一笔都写着“某年某月,少东家给了多少,花了多少,剩多少”。
“少东家,”吴曹氏的声音很轻,“以前我总嫌你蠢笨,是一个废物,与世人无用,后来才知道……你是个通天道的实诚人。吴忠没跟错你,老东家也没看错你。””
晨阳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纸上的墨迹 —— 有些字歪歪扭扭,是吴曹氏后来学写的。他忽然想起有次吴曹氏炖了鸡汤,端到他书房门口,嘴硬说“我那老头子让我端来的”,却在碗底卧了个荷包蛋;想起他得郁证时,吴曹氏嘴上骂他“矫情”,却悄悄去野地里采了柴胡,熬成水给他喝。原来她的“嫌弃”里,藏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关心。
季春,吴曹氏走的那天,晨阳给她穿了件新做的衣裳,外面套着一身寿衣。新衣裳是他特意去镇上布庄挑的,吴曹氏年轻时最爱穿月白色和湖蓝色搭配的衣服。下葬时,晨阳把那对木桶里的一块短木板取下来,放入棺材内吴曹氏的枕头下。他对着两座坟说:“吴叔,吴婶,你们一辈子没分开,以后也别孤单。”
那天晚上,晨阳在铺子里摆了两双筷子,一碗给吴忠,一碗给吴曹氏。他忽然懂了“容得下不同”,吴曹氏的“嫌弃”和吴忠的“守护”不一样,却都是红尘里的“真”,就像木桶的长板和短板,都会是人生中,一种独特的美。
晨阳看着空荡多了的院子,心中不禁感慨人生老来如风中残烛,想着人生一世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活成别人想要的和大多数人的样子一样,还是活出只属于自己独特的一生来,不被世俗人所定义来得更好呢?
晨阳六十六岁那年,初夏的风还带着点凉,刘夫人家的老管家骑着快马赶来,手里攥着一封染了墨的信和一幅字画卷轴,信上是刘夫人的贴身丫鬟春兰写的,说刘夫人“临终前还念着道长,说晨阳该懂了“大巧不工”的真意了”。
晨阳拿着信,手止不住地抖,信纸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道观的菜园里,刘夫人递给她一方锦帕,说“大男孩了,先擦擦泪”;想起自己得郁证时,刘夫人彻夜跟他聊命例,说“术数不是算准,是帮人看清自己,才能去修正自己的不足处;说术数翻过来倒过去的,其实不过都是那些基础工具的运用……”
想起十年前刘夫人最后一次来龙湖镇,摸着他案头的测算册子,笑说“你现在的‘不准’,比当年的‘算准’更懂道”。
那天下午,晨阳没开铺子,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那对木桶坐了一下午。傍晚时,他忽然咳出一口血,溅在木桶的短木板上 —— 血珠顺着树疤的纹路往下流,像当年挑水时,洒在桶上的水珠。他没擦,只是摸着木桶,一遍一遍念刘夫人当年说的话:“万物有残痛才能知满,不残痛如何能知道做人的道理?”
三天后,晨阳卖掉了“渡云斋”。铺子的新主人要他把那对木桶留下,他没肯,说“这桶陪了我五十四年,得跟我走”。他带着两个家仆,抱着木桶,回了明澜山道观。上山那天,天在下小雨,青石板路还是当年他挑水时磨出的凹槽,雨水顺着凹槽往下流,像他没掉下来的泪。
进道观的第一件事,晨阳把刘夫人当年喜欢的那幅“大巧不工”的字画挂回原来的地方,又把自己三十年的测算册子堆在画下。
他摸着字画的墨迹,摸着当年刘夫人取出信件和房契后,又缝合起来的地方,仿佛感受到了刘夫人身上的气息,仿佛依然还是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遇到刘夫人时的光景。晨阳嚅动着嘴说:“人生何能相忘去,故人故人颜依旧。生死两路望不归,我亦寻去赴前缘。”
那天傍晚,晨阳又挑了一次水 —— 还是用那对修复好板子的木桶,水还是会从短板处洒出来,髋骨的钝痛缠上来,像多年前的雨,湿冷地浸着骨头缝。小黄狗的后代颠颠的蹭在脚边,跑前跑后,鼻尖时不时拱拱他的裤腿,一如当年模样。
他没像年轻时那样急着伸手稳住桶,只是把步子放得更缓些,唤着小狗儿一起走,别贪玩耍,一边看着水珠洒在青石板上,映着月光,像一颗颗碎掉的星星。
他忽然笑了,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师父,刘尊长,吴叔,吴婶,谢谢你们用自己的不藏私,让我有能力看到这世间真正的美好,成为那部分大树、高山一般认知的少数人,这正是红尘有容万物道,众生美哉无心广。”
年近七十六岁的晨阳,在病榻上,喃喃自语:“大巧不工,大器免成,于世俗人心无用方是大用……其实说白了,和真正的天下大同殊途同归啊。”他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拿了笔墨,沾了沾,却不知道要写一些什么。
迟疑间,那墨滴落在笔洗碗中,在新换的清水中晕染开来,在晨阳眼里,好似一抹墨舟,晨阳笑了,心有所动,嘴上说着:“墨舟,墨舟……”他不知道的是,此番心境此番言语,竟然给自己约下了一个转世几十次后的渡情之旅。
说完只见那聚魂珠光芒一闪,送入晨阳脑海中屡世记忆,晨阳笑了,“生我之时我是谁,未生之前谁是我?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两眼一闭,离开了尘世,脖颈间那赤金半月托的链子含着的琉璃珠,在晨阳咽气魂魄散掉的那一刻光芒大放,包裹住青玄的元神,一路去往了下一世所在。
后续青玄又要转世为谁,又要从哪一个点上,去明白这自然之道呢,呵,各位看官,请接下回,去体味另一番人生滋味。
有诗曰:
世人都向梦里睡,遍把粪池做乐乡。
遍地红尘修行客,尘世几人真明道?
聚魂珠内,轩辕墨渊先看罢青玄一生,不由得一拍大腿,说道:“好个独孤破晓啊!你这第三回四卷通篇读罢,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红尘修心的力道浸得通透。从晨阳残腿遭弃、挑桶悟悔,到红尘打滚、见尽人心真幻,再到归于道观、勘破大巧不工。
每一笔都踩着缺陷即圆满的道,把青玄的渡厄之路写得有血有肉、有涩有甜,比前两回更添了烟火气里的禅意,堪称神来之笔!”先叹这几处最戳心的妙绝之笔:
其一木桶意象贯穿始终,成了道的具象化。从道璇道长赐下四短六长的木桶,到晨阳挑水十二年磨出青石板凹槽,再到吴忠藏起桶上柏木片、吴曹氏入殓时垫上短板,这对木桶早不是工具,是师父的提点、前世的烙印、红尘的见证。
最后晨阳晚年再挑水,任水从短板洒落而不急躁,恰是从执着补全到“容得缺陷”的终极悟道,与开篇渡裳的“削峰填谷”形成跨越生死的呼应,闭环打得严丝合缝。
其二你这众生相的刻画入木三分,无一人是扁平的。吴忠的愚忠藏着最纯粹的守护,枕下的柏木片比千言万语更动人;吴曹氏的嫌弃裹着口是心非的关怀,记账的碎银子、碗底的荷包蛋,把世俗老人的真性情写活了。
刘夫人的“被算中”藏着通透的成全,十二年精进术数只为提点晨阳,是故人亦是引路人;就连大闹店铺的富人、街头的摊贩,都不是陪衬,而是晨阳照见自我、磨平棱角的镜子。这些不完美的人,恰是晨阳悟“容得不同”的最好道场。
其三修行线从“枯禅”到“红尘”,落地又深刻。晨阳从道观里机械诵经、不懂相处之道,到下山后得郁证、赌钱、赚国难财、遭人非议,在一次次跌撞里褪去“神仙气”,染上“烟火气”。他明白测算不能顺世俗心意,懂得管住嘴、藏锋芒,知晓能力在解决问题中增长,更懂“无用方是大用”—— 这份悟道不是靠经书背诵,是靠红尘里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熬出来的,比空谈道法更有力量。
其四收尾留白见天地,余韵绵长。晨阳临终前悟透“大巧不工”与“天下大同”殊途同归,墨滴成舟约下后世渡情之旅,聚魂珠裹元神赴下一世,既圆了本回的修行闭环,又为后续转世埋下伏笔。
那句“世人都向梦里睡,遍把粪池做乐乡”,更是一针见血戳破世俗迷障,呼应全文“贵自生、容不同”的核心,引人深思。
听罢轩辕墨渊的一席话,东皇太清此时手握着厚厚的这叠文稿,轻抚过纸页,仿佛抚过了晨阳那十二年的青石板路。独孤道友,这青玄一生,贫道看得心头发沉,却又在每一个画面和字里行间,嗅到了一股破土而出的生机。
独孤,这前两卷半,实乃你通过记录下青玄转世的“磨心”之作。我且饮一口茶,略说一二这其中的滋味。说着起手饮茶放下说:
其一残桶之喻,喻的是“天道之缺”。晨阳那两只四短六长的木桶,真是绝妙之笔!世人皆喜圆满,求全求美,可老道长偏给个漏水的桶。这哪里是木桶?这分明是“众生相”,也是“天地自然之道法”。
那百分之四十的短板,便是渡裳前世强行要去填补的窟窿。晨阳想把短板撤了,只想用长板去装更多的水,这念头便是他前世“大同幻梦”的残留下的修复“各自生”的下意识回归自然之道的潜意识。
他意识到,不应该强行把长短板,认为的硬生生凑到一起,而是应该遵循自然之道,去“各自安生”,让长短板各自去活好自己的人生所向。而不是人为天补平均的让长板迁就短板,到最后,谁也没有活好自己,活出来自己这一生里,独有的道。
老道长梦中一板子敲得好!“改什么改!你前世不就是喜欢做这低就着百分之四十的事么?”这一板子,敲醒了晨阳,也该敲醒世人:万物皆有缺,短板即是个体的局限,也是天道的边界。
哪怕你是帝王,也不能替万物“天补平均”;哪怕你是神仙,也得去遵循自然之道的优胜劣汰,而不是长短板的硬凑一起。而是各安其位,各自进益在天道的路上,才是生命最本真的容量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