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婆先把聘书双手递给李父,红绸裹着的聘书上,用小楷写着“明氏华远,愿聘李氏星回为妻,以银镯一对、玉镯一对、金耳环一对、玉质发簪一枝,另一箱子装着二百贯铜钱、二十匹蜀锦、铜器五件套、四坛米酒、四头腊猪为聘,择吉完婚,共承宗祀”,下面还盖着明家的私印。接着又递过礼书,上面一条条写清了聘礼的品类和数量,连挑夫的名字都注在了后面。
李父仔细看了两遍,点点头收下。李母让仆妇端出回礼,笑着对柴婆说:“劳烦明家费心备了这么厚的聘礼,这点薄礼给明华远做件衣裳、当双便鞋,也是我们星回的心意。”说着,家中仆人拿出来两匹青布、一双李星回亲手做的布鞋,还有一块绣着兰草的帕子、一坛自家酿的果酒。柴婆接过回礼,笑着说:“这纳征一完,两家的婚事就算钉钉子了,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又过了十日,柴婆带着卜者算好的三个吉日上门,行“请期”之礼。她把写着吉日的红帖递到李父面前:“张老先生算了三个好日子,是来年的六月初六,七月十二,八月初八,您看看哪个合心意?”
李父跟李母商量半天,最后选了六月初六,那会儿正是初夏,不冷不热,图个吉利。李父取了纸笔墨来,写下“愿从六月初六吉时,恭送小女归府”的复书,让柴婆带回明家,柴婆拿了李家的复书,告辞后去往明家报信。
这边李家李田氏开始准备女儿李星回的嫁妆,她的头很大,她哪里会什么经营的,她这半生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和家人内耗,和自己内耗上了,哪里有一分精力和时间去想想自己要如何去一点点的学会赚钱的,就连家用也全部都是夫君李永和带回来的薪俸。自己出嫁时娘家给的嫁妆别说下崽子了,能保持住原本的银钱不动都不可能的。
夫君看到浑家李田氏焦虑难安后,说:“你不要太过作难,我们家也只是星回这一个孩子,我的钱不给她用,还要如何用?你看看你的嫁妆出一些像样拿出手的,剩下的,我来补足吧……”
转眼就到了来年六月初一,李家开始在柴媒婆的张罗下开始了头拨送嫁妆,由李星回伯父带队,抬着放着铺面的房契田宅契的漆盒、红漆木箱装着的银器八件套、压箱银,吹鼓手奏着乐,送到明家。明家得开门迎接进来,把铺面的房契田宅契的漆盒供在正厅祖先位旁,银器、压箱银暂存新房。整个过程中街坊邻居看在眼里,纷纷说着:“这李家给女儿的嫁妆硬气,那小两口日子有奔头”。
李家的管家带队送第二拨,雇人抬着贴‘囍’字的漆木家具、粮米油盐、粮袋上写着“五谷丰登”送到明家后,直接抬进新房:衣柜放卧室,八仙桌放堂屋,粮米搬进厨房先归置好。
六月初六午时,明家的迎亲队伍便鼓吹齐鸣,浩浩荡荡出发了。明华远头戴白色绣边的幞头,上插金花,身着月白云纹锦袍,交领窄袖,腰束玉带,胸前系着素白绸花,骑于高头大马之上,气度不凡。身后随行着抬花轿的轿夫、吹唢呐的乐手,还有捧迎书的小厮、撒五谷的童子。
那童子手里提着布袋,内中混着黄豆红豆,走几步便往花轿四周撒一把,口中念道:“五谷落地,煞神远离,新娘平安,早生贵子!”引得路边孩童嬉笑追逐,捡豆子吃,热闹非凡。那迎书是“三书”的最后一本,上书:“今日午时迎亲,申时拜堂,恭请李氏星回入明府,共守家业。”
李家屋内,李田氏将一个雕花漆盒放入女儿手中,低声嘱咐道:“收好了,星回。”李星回打开漆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两支银镶玉簪、一对金丝耳坠、一对玉镯,还有一枚给未来孩子的金鎏银长命锁,件件精巧,透着母亲的殷殷期盼。
李家门前,明华远先下马,对着院门深深作了三个揖,方才跟着柴婆进门。李星回早已梳妆完毕,发髻高耸,插着金凤衔珠簪,步摇轻颤,脸上覆着素纱绣花盖头,身着霜白绣金线嫁衣——高腰襦裙,外罩大袖衫,袖口与裙摆皆绣金线鸳鸯,由李父牵着手,缓步走到明华远面前。
柴婆将迎书递给李父,李父细看一眼,又递给李母,这才将女儿的手交到明华远手中,轻声嘱咐:“往后,你要好好待她。”明华远忙躬身应道:“岳父放心,我定不负星回。”
李星回上了花轿,迎亲队伍再次鼓吹齐鸣,往明家而去。至明家门前,明华远亲自掀开轿帘,扶着李星回缓缓下轿,二人并肩步入庭院。
院中早已设好天地桌,上置香炉、烛台、酒壶。吉时一到,司仪高声唱喏:“拜天地!”明华远与李星回对着天地桌拜了三拜;接着“拜高堂”,明家双亲端坐堂上,二人又拜了三拜;最后“夫妻对拜”,两人相对而拜。司仪再喊:“礼成!入洞房!”
小厮丫鬟们簇拥着两人往洞房去,洞房里早已点好了白烛,铺好了床,床上撒着花生、桂圆、红枣,寓意“早生贵子”。明华远先帮李星回揭了素纱绣花盖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害羞。接着,丫鬟端来合卺酒,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一饮而尽,这杯酒下肚,就意味着两人正式成为夫妻。
等宾客都散了,喝的微醺的明华远回到洞房,坐在床边,看着李星回烛光下,那张柔和温婉的脸颊,轻声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李星回点点头,心里满是安稳,从纳采时的那只大雁,到入洞房的这杯合卺酒,这一路的“三书六礼”,不仅让两家的婚事名正言顺,更让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有人陪着她一起过。
明华远从怀里摸出一把银梳子塞到李星回手心里,这李星回心里很是高兴,因为这代表着明华远的‘一生之爱’,由媒人给,和亲手给,意义又不一样。
景祥帝天保七年,李星回做为明李氏,为明家添了一个男孩,明家父母开心极了,特意给找了奶娘,帮着照看孩子,百天宴上,明家父母给这第一个孙子,起名明墨萱,希望承接书香门第之风。
第二年,小两口又添一子,百日宴上,明华远兴冲冲的直接给了名字明墨臻,明李氏看着命名权被夺了的公婆,脸上难看的表情,忍不住偷偷向夫君明华远挤眼睛。
景祥帝天保十年,明李氏又怀了一个孩子,这明华远每天做完差事就回来围着明李氏看,跟着自己踱来踱去,不厌其烦的问:“贤阁,你看我们这一胎,会是男孩女孩?”
“他很爱动,老是蹬腿伸胳膊,应该还是一个男孩,”明李氏回到。
明华远跟个孩子似的,一脸失望的神情说:“我真希望是一个女孩。我听奶妈说女孩会长的象父亲,可不要白瞎了我这张脸……”说着明华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轻轻摸着明李氏的肚子,过了一会说:“你说我若是天天跟他说我想要个女孩,他出生的时候,会不会变成一个女孩了?哈哈”
“没正形的,恁大一个人了……”明李氏笑着打开夫君的手,说:“快去看看两个大的,顺便做做你该做的哺,给老二咀嚼了食物喂一喂饭,估摸着该饿了的。”明华远听了,应声笑着去了。
这年腊月十七的上午巳时,明李氏生了一个女孩,产房外,被丫鬟出来告知消息的明华远一蹦老高,开心的抱着老大明墨萱转圈。公婆早就从家里赶过来,许是上面两个是小子,这一胎也是一样盼望来一个女孩了,如今一听真的如愿的来了,自然是越发的宝贝,高兴的合不拢嘴。
百日宴上,公婆二人和儿子明华远异口同声的说:“这孩子日后就叫明若颜……”说完相视大笑。宾客们不晓得怎么回事,但明李氏是知道的,为着两边的心意竟然凑到了一起去而讶然。
明李氏这人在操持家业上,不很出众,但能说得过去,因为毕竟有好过大多数人的基础在,和周围人比起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着。最主要的是,当初男方家看重的是这明李氏的人品,人相当的善良,没有坏心思,出身也和自家相配。
只是这明李氏生下三个孩子后,性子逐渐变得急躁起来,因为家里每天总有操持不完的家事,家仆只能是生活上照看孩子,但夫妻二人却均是希翼着孩子能出人头地,至少不能过的比自己的学识差,才是正理。
但孩子一个个的,均是不能让二人省心,一个个的,在夫妻二人的眼中,甚是平庸蠢笨到明华远动手教训打骂的地步。景祥帝天保十七年,三个孩子,到了长子明墨萱十一岁、明墨臻次子十岁,女儿明若颜七岁的时候。
私塾先生屡屡告状说两个儿子如何平庸,还不好好用功读书。明华远不禁抱怨妻子不管孩子的前程,自己每天这么忙差事,回来却不能省心。每年的银钱拿回来,也不见明李氏如何操持的家业兴旺了。
明李氏也特感委屈,心想自己一生小心翼翼的惯了,不懂的事情,哪里敢碰呢,丈夫一心只想着钱生钱,但万一赔了呢?如此之下,夫妻俩眼见得振兴家业谁也靠不上了,于是二人更是一门心思的将满腔希望,全部一股脑的放在了孩子身上,按照自己认为正确、好的路,去“尽心”培养着孩子们往那条路上去走着,仿佛自己的一生,只是为了活孩子的一生而来的。
这日,后宅院传来“砰”的声响,廊下,明李氏攥着绣绷的手指随着心猛的一跳,不由得骤然收紧,明李氏探头到了窗外,便看到自家的两个儿子先后的从廊下追跑而过,明墨臻抱着个牛皮缝制的蹴鞠,腰间还别着根歪歪扭扭的柳枝马鞭,后面追着明墨萱,想着一起跑出去玩耍。
“你们且站住……你们的书本……”她扬声喝止,绣针却“噗”地扎进指尖,血珠儿渗进月白缎面,像极了去年冬至,私塾先生在两个孩子的毛笔字帖上,就着写的极丑的字,框出的两个大大的圆圈,就差没有直白的写出来“好似两个蠢蛋”。
明李氏看着这两处分外圆的血迹,想起前个夜里夫君明华远声声抱怨着,自己小时候是如何的喜爱,想要钻研算术,却被迫随父母的意志,去随大流。结果这会子要用了,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要从头学,可是这些差事,哪里容得下自己再去一点点的增益自己呢?!说着,不由得对仕途,一片黯然。想到那些,明李氏不由得啥也不想说了,心累极了,于是摆摆手,让着孩子们,自去玩耍了。
酉时初刻,铜漏滴答声在暮色中,敲出好似碎银般不经用的嘀嗒节奏。案头的三菜一汤,在煤油灯下泛着寡淡的油光,长子拨弄胡萝卜丁的动作,让瓷碗发出细碎的刮擦声。明华远盯着饭桌上的菜、汤不由得想着自己同样寡淡无趣的差事,心下暗自皱眉,想着今天感受到的又被同僚排挤,心里更加希望孩子们能出落出来,不必和自己一样每日这般难为。
至少也要和自己一样,混一个衙门差事,不至于都不知如何混一饭吃才是吧?!想到这,抬起头,便看到长子明墨萱正把胡萝卜丁拨到碗沿,次子明墨臻正歪着身子,用筷子戳丸子,小女儿若颜却捧着本《武经总要》,米粒沾在发梢上浑然不觉。
一脸挑剔的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火蹭的一下就冒了上来,控制不住的手重重拍了一下饭桌,神经质的大喝一声:“不许挑食,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吃饭就好好吃,不吃就滚一边去!”这一嗓子,突如其来,吓得几个孩子立马正形呱唧呱唧的吃了起来,喝汤的时候发出了吮吸的声音。
听得这明华远心里不由得一阵阵的恶烦,手中的筷子一把抽向了正喝着汤的老二明墨臻的脸上,嘴里狂暴的喊着:“我让你吃饭吸溜吸溜!”。这明李氏眼见的这场面,不得不拦住,说:“好好说不就是了,吃着饭的又要打,尤其是拿着筷子,万一戳坏了孩子,如何使得?!”
这边老大和小女儿一见如此场景,纷纷紧闭上嘴巴,在嘴里慢慢的咀嚼食物,不去傻彪彪的喝汤去了。明华远觉得方才这一下,今天白天里在户部里受的鸟气得到了一泻而出,心中舒畅起来。听得浑家明李氏的话,把筷子重重的在饭桌上一拍。
“明日起,”声音里带着值房里练出来的官威说道:“你俩每人每日抄《论语》十遍,若再被先生告状……哼,你们就不要再想着出去玩耍了,这么蠢笨,还不去笨鸟先飞么?你们也老大不小了,不想想日后靠什么吃饭?又拿什么去娶媳妇,谁家好好的孩子会看得上你们!”。
两个孩子在先生和父母的殷殷教导下,却是越发的抗拒学习,铆足了心思找寻能玩耍的时间,二人把蹴鞠玩的花样百出,为了一个球的进球角度,力道用的多大才好,就能一练几个月。为了增加进球难度,而让蹴鞠更有趣一些,不惜制定了各种规则出来,却就是一点心思不愿放在学习上。
夫妻二人逼着孩子温习功课的时候,孩子就睁着两双无神的眼睛,总是委屈的说自己学不会,学不会的太多了,根本跟不上先生的教习进度,在学堂呆着,只有无限的打击,感觉不到一点能学会的希望。
气的夫妻二人轮番斥骂,连暴打也用上了,终不见什么效用。搞得二人最后看到私塾先生就头疼,听到私塾先生的声音就好想“我没有听见,我丢不起那个脸……”的夫妻之间相互推诿着谁去应酬。
最后,绝望的明李氏只好把心思和希望转移放在了小女儿身上,希翼着女儿出落出来,找个好人家,也能帮衬提携家里一二。可惜女儿不好女红,琴棋书画更是手残,五岁时,她把哥哥们不用的蹴鞠拆了,用里面的棉絮裹着石子做“流星锤”,还对着院子里的树练习瞄准。李星回当时只觉得她只是小孩子的调皮,没当回事,哪成想,如今更是越发的一心只喜欢搞兵器模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七回龙女转世西明国小吏之妻李星回(卷二)
卷二道爷应缘说渡化,余生此去天地宽。
有诗曰:
麟儿执意不服管,小妇道观求慈悲。
道爷应缘说渡化,余生此去天地宽。
聚魂珠内说人世,慈悲真意与世人。
放过自己放手儿,各自活己好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