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一听，连声附和称好。罗烈听了这番话，却突然想起了梦里的那两只木桶，和被矮了一半的山峰，于是故作颔首说道：“汝未言日用物贵该如何呢？”

那状元心中一喜，说：“我朝当以严格约束货品物价，使底层百姓人人都买得起，用得起，以此提高底层百姓的生活购买力，令他们生活无忧，生活的好了，自然也就结婚生子，安居乐业，不思其它了。如此一来，也就不再生出诸多不满和抱怨了”。

罗烈听了说：“令华堂！汝之奏折，朕虽一字未览，然尔张口便是‘加税’‘抑价’，何其轻巧！朕倒要问，尔可知那丰源凤岩为何穷山恶水？非天不雨，非地不肥，实乃人心如蔓草绞缠，互噬成性！”

言罢倏然起身：“昔年黄巢落第，愤书‘冲天香阵透长安’，后如何？屠尽关中百万户！五胡何故乱华？非因缺衣少食，实因欲念难平，妒恨成狂，抢夺成性！除了憎恨他人，不思己身，什么也不会！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

尔今要朕割富济贫，岂不知此乃抱薪救火，瓢水浇烈焰，火更盛！再则，如此下去，这部分人超强的兽性繁衍能力，只会越繁衍越多。尔要置朕于何地？尔要置朕的江山子民于何地！

穷生奸计富养良心，穷文富武富修道是吧！朕记得，你也是没落的寒门子弟，你家族只是没落了，难不成连灵魂也堕落了！

你们一个个的穷儒，借着尊儒的科举上来，不思天恩，却压迫朕的子民，只知加税耍官威，你们不觉得朕领着尔等，以一国之力不思自足，却还要在六成的富民身上吸血以存，是一件羞愧颜面的事情么？我要你们作甚！什么书生气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孝道大如天、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狗屁！

全是打着我爱你，我为你好的吸血。让我去做那君王吸食臣子、臣子吸食百姓、丈夫吸食妻子、妻子吸食子女的吸血虫存在。让我们堂堂华夏神族后裔成为只知道欺负更弱小，还满口仁义道德的存在，顶着虚伪灭人性的温良恭俭让，喊着和而不同的口号，却连家人的不同都容不下！你们置朕于如斯地步！置朕的子民如斯不当人尔！

说着从龙案抽出两卷《韩非子》、东汉·王符的《潜夫论·述赦》，书页哗啦如刀鸣：“饥岁之春，幼弟不饷’！此非人性本恶，实乃心富字蚀骨！暴羊成群，獠牙互噬，犹甚豺虎，盖利刃割肤易愈，同侪啃骨难医。

尔却要朕以仁义饲这暴羊，可知暴羊贪婪，饱食后又生新欲，令暴羊无限吸着别人的血好了后，使劲繁衍么？他们的群体庞大到无法满足于衣食时，首噬何人？正是尔这等迂腐儒生和无辜子民！”

朕要的是，朕的子民，在朕的守护下，是大鱼的，就能江河汇海一般，找到自己天性擅长的施展天地。是苍鹰的，就能自由的去鹰击长空，一展此生无憾无拘束。是狮虎的，就能领军百万雄师。

罗烈突然指向殿外群山，声如雷霆，冷笑的说：“三日前朕梦仙人指点，授以杂草、树木、移山治国之理，今日方悟，治民如山，非削其高峰填沟壑，非为压富，实为破其草民内心之富根的刚愎固见！凤岩县令，尔即刻赴任，若三年后仍有‘刁民’之说……”伸手从案上拈起令华堂奏折，寸寸撕碎：“朕便效梦中仙术，将尔与那半截山峰，一同埋作新冢！”

只见那那寸寸撕碎令华堂的奏折，被罗烈挥手扔出，只见在碎纸纷扬，碎纸落处，地面好似星图裂缝，罗烈戏谑声道：“朕梦中木桶有六长四短——后朕见农户制桶，长板储水而短板泄之。尔到任后，不妨做好这般桶，挑上几年水，想想是让短板逼长板屈就，永远的低就下去，还是……”忽然抚掌大笑：“还是开了你那迂腐的人本位，而不是万物皆为本的儒脑。”

状元令华堂一听，傻了眼，因为那凤岩县地处偏僻，是一个极穷之地，历来官吏最不愿去的就是那里，不说半点油水没有，那里还完美演示了穷乡僻壤、穷山恶水出刁民。除了人贩子掳来女子卖去那里，就连小商贾也不愿意去那一方土地上行商。令华堂张口还想说什么，看着罗烈阴沉下来的脸，终于还是咽下去了。

满朝文武生恐殃及池鱼，股栗之际，忽见陛下袖中滑落一团连根草，正是盘根错节，茎叶纠缠之态。耳中听得陛下罗烈说：“明天开始，你们也去内务上，领了如此木桶，给我挑水，体验什么叫‘削峰填谷’的无有休止，开开脑子！退朝吧，朕累了。”

群臣听了，叩首谢恩后，如同离网的鸟兽，一哄离开了大殿。

服侍的老太监常自忠说：“陛下今天在朝堂上说的可真是妙啊。说到老奴心坎里去了。世人常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是说靠着外界给他们，他们就能做到如此了。而是他们自己首先要放下固化的认知，自己去赚来，去自足到这般。陛下，老奴理解的可对？”

罗烈听了，缓步下来，看着常自忠笑言说：“可惜你不能出京为官，不然亦可有一番作为……”

常自忠忙说：“陛下说笑了，这天下哪里还有比服侍陛下，更高的作为了呢，在您这里，老奴学到的，可是在外面一辈子也得不到的……。”

太监常自忠摸着袖中暗藏的算盘，问道：“那陛下的木桶言说，可是六长板为有家有业的子民，四短板为流氓么？如此一来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如果能使官不入乡，轻徭薄赋，不去骚扰子民，使游民归耕，使流氓群体缩减到两成，大大有利于百姓的安居乐业了。

更可以提升我王朝的整体子民素养，因为不用给无辜子民加税，去接济安抚这群流氓，让他们自生自灭，如此令民富国强，这般之下，何愁陛下的王朝，最后无一不是雄狮猛虎、大树高山之强大的所在呢，不比这眼前的暴羊成群能带来得壮观！”

常自忠说着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幼时经历，回忆着说：“幼年时，北坞地区三年大旱，草根树皮都被吃尽，奴婢家乡曾有孝子易子而食、割肉侍亲。哪怕是奴婢家富裕，也撑不下去，送了奴婢净身入宫当差。只是奴家父母，均难幸免，被更穷的邻人充了肚腹。”说着眼神黯淡下去。

罗烈今日意外的在朝堂上得到了揭开那梦两个的含义，只是那杂草蕴含的意思，还不是太明白。此后常常望月，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得知了。或许不能明白这杂草的寓意，那山峰和木桶的寓意，他也只是解得了一半。于是便把那梦里杂草的情节，说与了太监常自忠听，常自忠也不能明白。

但哪怕只是这明白了的，就足够他不去一叶障目，有所偏倚的因小失大了。他想要明白更多的道理，只是余后十年里，那道人再没有梦中出现过。

话说令华堂赴任时，携带着家传的孔孟牌位，三年后偶然发现牌位内还有一个夹层，查看之下，竟然是失传很久的道德经最古早帛书，上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令华堂做县令期间，日见辖区子民种种，不由得反复诵读道德经。

六年后，令华堂上书：

罪臣令华堂，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陛下：

六载之前，臣以愚钝之姿，妄陈管见，蒙陛下天恩，不罪反教，远赴凤岩，以践其言。初至之时，心怀怨怼，犹携孔孟牌位，以为万世不易之真理。

然，六载亲民，方知陛下圣明，烛照万里。臣日见民情，夜省己身，昔日之见，无异于夏虫语冰，井蛙窥天。今臣所悟，非从经卷，乃从泥泞；非闻圣言，乃见血泪。方知陛下当年金殿之言，字字皆是雷霆，句句尽是慈悲。

陛下赐臣以“木桶”，臣初不以为意，奉命而行。然，长短板硬凑一处，日日汲水，其盛不过短板之限。未及两载，长板先后不堪闲置，竟先开裂损毁，沦为无用之朽木。臣见此，夜不能寐，毛骨悚然！

臣曾计算，若将长板另聚为一桶，所盛之水，竟比此破桶多出七成！陛下！为求一木桶之“齐”，竟废七成之用，更损数块良材！此非治国，乃自戕也！

臣惶恐难安，愧悔无地。昔日所信之儒学，口称仁义，实为枷锁；言必中庸，实则斫伤良木，以就朽株。此等学说，以“和同为美”，实则扼万物之生机，令强者不得展其志，优者不能尽其才，终至同归于“庸”，同坠于“贫”。真真害人不浅，误国误民！

今臣幡然醒悟，愿余生负荆前行，不负陛下天恩，不负家族灵魂之高贵，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叩请陛下，治臣昔日之罪，容臣今日之悔。

罪臣令华堂，泣血顿首。

十年后，一日老太监常自忠，依旧怀揣着两卷翻烂的《列子》、《道德经》，在御厨房嘱咐陛下的饭食要另外加一些时鲜时，见到小太监拎着一写着“刍”字的篓子走过身边，眼见的有一只螃蟹在篓口上爬着。一时起心，便叫停了小太监看，只见那螃蟹狠命的往篓外爬着，但其它的螃蟹脚，却被底下的一群螃蟹钳子夹住，那只螃蟹再是力大，也禁不住那么多螃蟹夹着，终于体力不支，又重新跌了下去。

老太监常自忠见了，从衣袖里拿出杂草，又看了看篓子里的螃蟹，又去看了看地面上杂草丛生的景象，一路边笑边说：“老奴我知道了，老奴我知道了……”细步慢跑往御花园而去，找陛下罗烈去了。

罗烈在御花园听了老太监常自忠说完，分外开心，说：“那高山、大树、杂草，还寓意了谁能看人事物更加高远了。杂草就好比普通的子民，而流氓就象是吃草的暴羊，大树就是官和富商，朕便是那高山。当高山、大树不安分守己，妄念四起之时，以着“我为你好”的善良之名捐助时，便是天下大乱之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二十二回龙女转世小赵国君王罗烈（卷二）

卷二 十年宦海解君恩，篓里观蟹悟人心。

有诗曰：

山河如篓

十年宦海解君恩，篓里观蟹悟人心。

草缠龙衮终成劫，天地万物诉天机。

暗访方知仁义弊，樱花树下送知己。

自此寡人千秋月，世俗人心断生机。

聚魂珠内说天道，自然之道是牧民。

帝王效法便无虞，何必如那杂草缠。

如那无知村夫妇，六亲之间相绞杀。

君王效法行天道，容得天下贵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