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龙女转世召明国风后城杨春霖(共四卷)
卷一 荆杖未断虐猫狂,嫁祸金家计已长。
有诗曰
荆杖未断虐猫狂,嫁祸金家计已长。
锦榻暗藏磨镜影,祖孙同戏弄床裳。
马背宣淫成快事,龙阳断袖结欢场。
天生一段风流骨,种下无边孽与殃。
一念痴情顶死罪,半生牢狱换残年。
街角锥声缝旧梦,乱葬岗上草色寒。
陶片新刻生死字,月下独悟是非缘。
君看满身污秽处,莲花开在粪泥边。
聚魂珠带着青玄的元神,一路去往召明国风后城中转世成了杨家女儿杨春霖后,随即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只是在城中一处,有一个脖颈间佩戴着一这城中有一赤金半月托的链子含着的琉璃珠的小女孩在逐渐长大,乃至到嫁人,如此普通,仅此而已。
兵器坊,坊内有一学徒金崇明,年二十二岁,已经成家多年了,浑家是门当户对的柴家千金柴茗坤,婚后在城中秀坊做织女。
金崇明的父亲金华阳靠着岳父沈宗毅在兵器坊年久的关系能量,进入兵器坊多年后,凭着自己做差上的能力之深厚,在各项兵器制作上,做出了很多方面的突破,因而被提携做了兵器坊的一个监事。
也是因为此,浑家金沈氏从不会干涉他们在外面如何,但回到家里,你们就要听从我的安排了。只是这个金沈氏因着小时候,在母亲沈郭氏那天生对内宅、家业上的大小事宜管理能力下,平安稳定地守财置产。
就给了她一种错觉,仿佛事事就该如此的,从不思我将来该如何学着也去操持家业。反而是让自己有了更多的闲暇时光,全部的浪费在了多愁善感、敏感多疑等情绪上,荒废时日。只是毕竟出身在那里的,所以还能让自己接人待物上,表露出大家应有的沉稳和理智,不会在人前让人家看到自己的极端情绪。
只是知子莫若母,那沈郭氏看在眼里,多方规导无效下,也就不再过多浪费自己的精力了,反正该教的都教给了。这么大一个家业,不能在这一个点上浪费时间和心思的,人生里哪能十全十美的?更何况这是别人的人生选择和人生道路了。
人世间里,就是如此,一个人越是无能,则越是不能容,甚至连一只猫狗的天性,都容不下。这金沈氏闺名沈玉蝶,在外强势的很,自以为是,常常想要指使别人该要如何按着自己的认知去行事,一个达不到了,就记恨在心。
问题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的人,要啥内在没啥,还想着别人都要听自己的,于是可想而知,事事不如意,又想不出好法子去解决处理事情,也就越发的多愁善感、敏感多疑,沮丧到怀疑自己是一个废物,还带着满满的不甘心。于是一腔怒火,发泄在自己看到的一切小动物身上,尤其是流浪的猫猫狗狗。
她心想着,我掌控不了别人听自己的,还掌控不了你们么?你们碍着我的意志、认知了,我就要去毁灭掉你们,在她偷偷的虐杀了一只猫后,看着自己手上被抓挠出来的猫爪痕,心里无限的成就感。
一日,又出去街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在独立玩耍,那流浪猫长的甚是可爱,一身皮毛在阳光散发着光彩,长长的毛在风中摇动。沈玉蝶看在眼里,突然觉得:“这么美好的事物,就应该是属于我的”,于是引诱来狠狠的抚摸那猫,那猫吃了痛,爪子抓了沈玉蝶的手背。
沈雨蝶吃痛后,大怒,一把抓起来那猫,狠狠的摔在地上,心里还不解气,上去用脚使劲踹着、踩着。这一幕正好被往家走的沈郭氏看在眼里,震惊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孩子,怎么自己的什么都没有学到,却偏偏象极了自己母亲郭段氏的残暴无能。
于是拎着耳朵,把沈雨蝶拖回家,一顿荆杖,边打边说:“那猫狗也是一条命,你一个这么大的人,有本事,就去打比你强壮厉害的人去,你这欺负弱小算什么?你有本事去打老虎狮子去,你可敢么?你这个无能的怂货。”
沈郭氏气的胸脯剧烈起伏,说:“你打小跟着你姥姥长大的,我也是打小你姥姥带大的,你为何什么好都不去学着自己具备,偏偏学全了你姥姥的阴狠恶毒和无能,只知道逮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去欺负和掌控!我打死你这个不当人子,真真一个魔鬼!一个什么都向外求,想让别人顺从你自己意志的存在。”
沈雨蝶吃了打,哭天抢地的大哭,边哭边恨恨的说道:“凭什么我姥姥做得,我便做不得?”听得沈郭氏大怒,一边更是下手沉重,一边气的不择言的斥骂到:“那别人去吃屎,你也要去的么?”
沈宗毅回到家来,看在眼里,在沈郭氏边打便管教中,大体知道了原因,就心疼的上来护着沈玉蝶,说:“夫人啊,尽管咱家有三个儿子,但也就这一个女儿啊,你想让我心疼死么?不就一只猫么,有什么呢?咱家玉蝶尽管残暴,但可以慢慢管教的,时间还长不是么?再说玉蝶也还是有长处的,她心思细腻,交代的事情也能处理的极好……”。
沈郭氏一把推开沈宗毅,说:“你走远些,这内宅的事,你一个大老爷们别管,你管着在外面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做人别过了界,有这样一个祸害,不如没有,就让我打死她,也好让这天地都干净了……”。
沈宗毅不敢再向前,远远惊惧的站定说:“夫人啊,这天地之间,一物就有一物的存在道理,只看人如何去用罢了。夫人且消消气,为夫我细细说与你可好?”
这沈郭氏得了台阶,也就停了手,毕竟是自己身上落下来的肉,岂能舍得真的打死不成。夫君沈宗毅看着消气的沈郭氏,走上前来,一手拉着沈郭氏的胳膊,一手顺下来柳郭氏另一只手里的荆杖,一边向房内走着,一边使着眼色给家仆。
家仆上前接过家主手里的荆杖,在二人身后抬着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小姐沈玉蝶去找人救治去了。
这边二人入了房内,沈宗毅说:“我瞧着咱家这女儿的样,给她早就相好了一门亲事,就是金华阳那混蛋,他不曾娶妻,正合宜的。”
沈郭氏听了,一脸惊讶,回到:“你不是跟这金华阳甚是不合么?这小混蛋老是仗着科举出身,曾在兵器坊,无端构陷你多次,老跟你过不去。”
沈宗毅听了接道:“正是如此,才要如此,借着女儿这心性,去霍霍他们家。不是有着娶妻不慎,毁三代么,如此比那杀人见血的刀更折磨人和残忍,毁掉整个家族,远比诛九族来的解气。这些年来,我为何屡屡顺着,表面和这金华阳交好,就是为着好有由头将女儿嫁予他……。
举刀杀人的,不过是世间最下乘的莽夫罢了,咱只需要反而给予他家一块地,就什么都解决了,一个家族被钝刀子长久的凌迟着,这才是这世间里最大的惩罚,无休无止,还不知道原因在哪里”。
听到这,沈郭氏不由得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出。但经过夫君开解,沈郭氏后来,便也随着沈雨蝶的性子去了,是的,天地间一物自有一物的去处和用处,哪里有什么绝对的二元式认知的呢。
而沈雨蝶挨了这一次打后,内心里更是扭曲,更加憎恨,面对着众多比自己强大的存在,不是说我如何成长自身,让自己慢慢增益,拥有足够的做人能力。而是更加的向着比自己弱小的存在身上去发泄不如意。
日日流连在街头巷尾和草木丛里,拿着食物引诱找寻玩耍的猫猫狗狗,更是买了猫狗笼子和各种毒药,以虐杀猫狗为乐。自己制作了弓弩,猎杀猫狗。甚至在发泄中,结识了很多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一群十三四岁和部分十一岁的男孩女孩,到处去寻找猫狗,肆意的发泄着自己的无能下显露出来的残暴为乐事。
被人发现后,质问他们说:“你们知不知道猫狗等小动物也是一条命,有它存活的道理和权力,你们是无权剥夺、虐杀天地间任何生物的生命!你们携带危险性武器伤到人怎么办?”
沈雨蝶和那群孩子说:“所以我们要把它收起来啊。对对对,我们刚不要回家了的,是你在罗里吧嗦的一直劝告的我们的说,是你在那里弄,你是不是有病啊?我们正要回家把它给收起来。”
那人气愤的话都说不利索了:“那你们收起来好了,以后不要让大家再看到你们这个出现在这里,你们就只能在家里,不要伤害到其他人和小动物,好吧?”
话说这沈雨蝶嫁给了金华阳后,金华阳乐坏了,这金沈氏相貌秀美,只是鼻梁低陷,外加一嘴参差如锯的牙齿,但貌美啊,只要不大笑,很是得体的。很是对自己这个家族的脾性,怎么看怎么喜欢。
尤其是金沈氏在房事上的道道,让金华阳乐不思其它,仿佛金沈氏那里有一道魔力,深深的吸引他,宁愿一生里的一半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浑家那里。自己在外,差事上吃了瘪后,回到家找了金沈氏一番云雨后,就什么闹心事都没了,只有□□上的快乐,让金华阳欲罢不能,久久回味。
哪怕是金沈氏时时在家里哀怨金华阳如何忽视了她了,在家里事务处理上想要掌控权了,在金华阳眼里,也都是因为那房事上的沟通交流还不够,自己浑家太在意自己的缘故,心里更是觉得美滋滋的“你看,我的浑家,是如此的在乎我。”
于是金沈氏一有什么哀怨,金华阳就扯过来金沈氏,不管何时,屋门一关,二人温存云雨一番后,天下无事,正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赤裸裸的自然之道的演绎。也将金沈氏彻底的引入了,一有遇到事情处理不了,心里烦躁不安,纠结困惑,遇事往坏处想之下,在情绪波动到极致的时候,就想着云雨一番,以忘却和开释自己。
婚后不多年,二人生下了金崇明。有了子嗣后,金华阳便不再肯让金沈氏生育了,觉得耽误了二人快乐。到了金崇明七岁,金沈氏在百无聊赖的时候,便盯上了儿子的下面。自己夫君在外做差,自己又想要的时候,便有意无意的把着儿子在自己身上寻那风月妙事,一如当年自己拿着食物引诱猫狗时的“来啊,来啊,我为你好”。
金沈氏觉得,夫君和儿子带给她的,真是各有各的妙处。如此一个夜里,一个白天的满足着她。她告诫着金崇明,不要让二人之外的别人知道,知道了,就不再给他吃了。如此一直到了金崇明也有了差事后,也常常是晚上金沈氏打着出房间去出恭的由头,借机两方满足着□□上的需求,一直到了金崇明也娶了妻。
大风八年乙巳年庚辰月癸卯日下午,金崇明被家中仆人姜阿婆找来,说浑家要生了,于是一溜烟跑去找了稳婆刘大婶去到家中,路上刘大婶让金崇明去街上店铺里买一个新的马桶到家,于是二人分开,刘稳婆直接赶往金宅。
走到半路上,遇到同行谢稳婆也被人拽着匆忙赶路,好奇之下问了,才知道城东里刘杨氏家的媳妇,也在下午开始阵痛,要生子了。
这厢刘稳婆到了金家,招呼仆人在家中烧水的烧水,拿草木灰的拿草木灰,听着稳婆的指挥忙碌着。
在金崇明拿回来的新马桶里,铺垫上了厚厚的草木灰,几个人使劲把金柴氏搀扶着蹲在马桶上,开始折腾着生产了。
这边金崇明也就退出了产房,在门外面焦急的来回踱步,眼见得天色黑了下来,屋里依旧传来稳婆刘大婶的“好了好了,再努努力,马上快好了”的声音夹杂着浑家的惨叫声。
听得金崇明对着天上的月亮连连祷告许愿浑家生产大吉大利,母子平安。到了戌时,屋内终于传出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声,这金崇明心气一松,直接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不多一会,门帘一掀,稳婆刘大婶推门出来,平空寻了一番,才在地上看到瘫坐的金崇明。
一边鄙夷金崇明这人真不担事,一边满脸高兴,告喜曰:“生了生了,生了一个小公子啊,母子平安,恭喜你啊”,说完“呵呵呵”笑了起来。这金崇明听了,从地上坐起来,只是腿脚还发软,站不得,拱手作揖礼说:“谢谢刘大婶了,多亏您费心了,这点心意,您且收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大红包塞到稳婆刘大婶手里。
那刘大婶掂着红包,脸上更是开心,忙说:“官人大喜才是真的,都是街坊邻里的呢。”等到前来忙和的众仆人都得了赏赐后离开,这厢便剩下两口子和新近找来的奶妈子德凤氏了,二人在熟练的奶妈帮衬下,不再手忙脚乱。而浑家金柴氏折腾了大半天后,身体疲乏的紧,撑不住,就先沉沉睡去了。
话说这刘稳婆在家仆打着灯笼护送回去的半路上,又遇到了同样往回走的同行谢稳婆,两家住的不远,于是合到一块说着话赶路,也就知道了那城东孟杨氏家的媳妇也是生了一个小官人,巧了,也是戌时,只不过是戌时头。这刘稳婆笑了说:“我这主家可巧了,也是一个男孩,只不过是戌时中的。”
晃眼,到了孩子百天,家中开了席,宴请街坊邻里,并央了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沈伯,给这孩子取名,沈伯沉吟了一番,说:“季春月里添喜,不若就叫金含月可否?”金家上下听了,连声称好。
隔年入夏,这金崇明和金华阳在外做差,金沈氏一人无聊,找到媳妇金柴氏屋子里,奶妈带着金含月在别院,于是这边只是金柴氏一人。只因入夏极热,金柴氏差开了丫鬟自去歇息,自己在屋内才好穿的极少,凉快凉快。
(为过审,隐去情节字数一千三百二十八字)
第三天,天一亮,金含月便去府衙击鼓自首了,自认罪名,不虞有它。金家急了,散了大半家财给官府和死者家属,算是保住了金含月一命,落了一个二十年牢狱。到了四十三岁这年,君王大赦天下,金含月也得以从牢里出来。
金含月入狱时,因常年纵欲已经是精瘦如柴,晃在街上,有种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一般,两只下眼皮发着黑色的气息。如今狱墙高耸,砖石缝里渗着霉味。
最初时,金含月多数时候缩在草堆里,听着同牢犯人的哀嚎或鼾声,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墙皮,那动作像极了祖母葛玉蝶当年虐杀猫狗时,指甲掐进动物皮毛的姿态。偶尔,他会对着牢房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喃喃自语,分不清是唤着童年时乳母的名字,还是某个曾与他在马背上(为过审,隐去两个字)的少年。
狱中正常的起居饮食和劳作,反而让金含月的身体逐渐的健壮起来,岁月也磨掉了对□□的执念,只是未磨平刻进骨髓的空虚。当大赦的诏书传来,被狱卒推搡着走出牢门的金含月,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竟对着街边啃骨头的野狗露出了将近二十年以来第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鬣狗般的空洞。
回到风后城内,家宅早已在当年的官司中变卖,祖父母、父母也已相继亡故。只有街巷依旧喧嚣,兵器坊的锻铁声隐约可闻。当年与他一起牧马宣淫的官宦子弟,或成了朝堂显贵,或者平庸至极,或早已埋骨荒冢。
他像个幽灵,在熟悉的街角徘徊,看见绸缎店的主顾从铺子里进进出出着,脚步骤然僵硬,那些艳丽的绸缎,曾包裹过祖母与母亲交缠的身体,也包裹过他童年时混沌的欲望。邻里见了他便啐着唾沫避开,孩童们追在他身后喊“牢犯”,“脏东西”。
后来金含月摆了一个修鞋摊子做营生。在牢里他学会了这个,也最喜欢,金含月喜欢全心的投入到这种对破损的修复中去,去把鞋子修复如初,为此牢头们喜欢找到他修补鞋子,甚至牢狱外的人,也会拿着鞋子、靴子慕名寻到牢头帮忙,塞一些好处给牢头,让他修复鞋子。
为此牢头还给他换了单独的牢房,不需要他做重活,方便他随时接受修补鞋子的活。金含月也只有在这修补的时刻,才能感到天地间的一切过往的和未来都不会存在,仿佛时间,永久的凝固在此时的贯注里,无荣无辱,无善无恶、无对无错,只有我曾经历过,我让自己学到了什么。
某日在街角摆摊,金含月蹲在修鞋摊前的样子,锥子扎进鞋底的力道,补鞋时的眼神,跟祖母虐猫、父亲瘫坐时都不一样。一个老妪路过,盯着他蓬松头发下的那张脸良久,突然尖叫:“你是金家那个畜生的后代!当年你那祖母金沈氏还曾踩碎了我养了七年的猫的脑袋!”人群瞬间聚拢,石子与骂声劈头盖脸砸来,金含月蜷缩在摊位中,像极了当年那只被沈玉蝶踩在脚下一只只的猫狗。
他护着鞋摊的样子,倒象护着个刚缝好的新鞋底,明明自己都快散架了,还想着别让针脚乱了。金含月只是此时觉得,修补破鞋时用的麻线,比床笫间缠人的绸缎结实多了,那些整齐的针脚,是自己一针一针扎进去的。更是觉得只有修补鞋子的时候,才是活出了他自己的一生,不光是自己的擅长和喜爱,更是在做活的时候,活出了自己久违的灵魂,似乎是找到了自己来这世上的真意。
金含月在城郊破庙栖身,夜里常被噩梦惊醒,仿佛是自己穿越回了属于别人的过往,那里有老外祖母的荆杖、祖母的风月不休、父亲金崇明瘫软在地的背影、友人魏硕进面对出狱的自己,无视到假意的寒暄……扭曲的面孔,有时是沈玉蝶,有时是自己,仿佛在重演当年那场荒唐的风月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