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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三十二回 龙女转世 召明国风后城杨春霖(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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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含月在日日的鞋摊上,全心投入,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沉浸入鞋子的尽量完美的修复里,只有如此,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活得真实。

一直做着这修鞋生计,虽说生意很好,但他从不存钱,除了一日三餐,别的都散了给街边的孩童玩,为此孩子们也愿意避开大人后,跟他玩耍,不再骂他“牢犯”,“脏东西”。因为接触久了后,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

也常常问他,你为什么不把多的钱财存起来,自己买个房宅住?金含月每次听了都说:“这世间的一切,哎,如梦如幻,无一是真实的,我何必还要让自己活在梦幻中……”。孩子们听不懂,便也不再问。

这日,金含月用来缝补鞋子的麻线用完了,便来街市上买麻线。路过了孟知秋的鞋摊,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看着孟知秋说:“我见过你的,你就是以前那个在马场做差的儿郎。你也是城东那个跟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孟家儿郎。我也听说过你的事,我是金含月啊,唉,这命……真的是注定么?”

孟知秋抬头,却不认识金含月,但听金含月如此说,心想那一定是见过的,于是回到:“不是命注定的,而是在于人的心里装着啥,才是决定命运的那个存在。当一个人的内心,越少的抱着这个世俗里灌输给的一切认知,就能凡事直击真相,从而做出真正正确的选择。不让自己被世俗灌输的六亲之间该如何,而裹挟着走……”。

看着孟知秋锥子扎鞋沉稳,每一针都像树木扎根,稳而不飘。金含月听完孟知秋这番话,手指不由得颤抖起来,内心又开始茫然了,站起身子,嘴里喃喃自语到:“不让自己被世俗灌输的六亲之间该如何,而裹挟着走……”远去。

在即将转过街角时,金含月回过头来,望着孟知秋说:“我是孤独的,你却是孤独的自由灵魂,你脸上的墨刑束缚不了你本就广阔的天地,你应该去追随你祖母的足迹……。我却是不行了,我满身肮脏……”说罢从怀里掏出来刻着‘月’字的陶片,泪流满面。

孟知秋听后,突然彻底醒了,也大声的回复到:“道从不远人,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它从不会嫌弃任何一个人。只要你有心,他便会拥抱你。谢谢你跟我说的话……,金含月!”

大风六十七年孟秋,暑气尚未褪尽,一场突来的暴雨席卷后城。破庙的土墙在雨中坍塌了一角,五十九岁的金含月蜷缩在残垣下,身上盖着半块发霉的草席。

他的手死死抓着一块碎陶片,陶片上模糊刻着一个“月”和旁边新刻上去的‘生’字,组成了一个新的“胜”字 ,又象是‘月生’—— 那是他百天时,沈伯为他取的名字,意为“季春添喜,含月而生”,如今却成了一生欲望与毁灭的概括和标题,曾是那么的精炼的总结出了——一个人的一生,如今却也如新生般的翻篇了。

圆月当天,当借宿的旅人发现他时,尸体已开始腐烂,蛆虫从他缺牙的嘴里爬出,在雨水里扭成细小的黑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还保持着临死前抓挠胸口的姿势,仿佛想撕开那具被欲望蛀空的躯壳。一只猫因为人的靠近,从金含月的尸身中一跃而出逃窜了,就好似他的祖母金沈氏死后做了一只猫,也不肯放过,也要吸食出自己想要的。

府衙得了旅人报官,带人做了超度法事后,一张草席子将尸身一卷,草草收了尸,将他埋在乱葬岗,当最后一抔黄土盖过他的尸身,召明国风后城的喧嚣依旧,兵器坊的锻铁声与织锦坊的机杼声也依旧交织着日常。

仿佛从未有人记得,这里曾有生活过一个叫金含月的人,用一生写尽了欲望焚身后的苍凉,和被金含月自己寻找回来的灵魂,簇拥着自己的释怀和清明,给了自己一个来世间一趟,没有无所得的圆满。

数日后,破庙的残垣被连日风雨彻底摧毁,唯有墙角那堆被雨水冲散的稻草与破布,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如同这个家族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悄无声息,却又在泥土里腐烂出的气息。

篇2:

“她刘婶啊,你听说了么,城里金家最后的一个人,前儿个猝了,死了好些天了,才被人发现的,哎呦呦,那个身上烂的呢,听着官府操办这事的人说,惨不忍睹。我依稀记得,这人好象还是你接生的呢,叫金含月的那个,你还记得么?”

“咋不记得呢,全是因为那天接生的时候,因为那家小郎君不很经世,居然会慌得瘫坐在地上,所以记得可清楚。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说谢婶,你不是那天也接生来着?这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可是不多见的。你那主顾家接生下来的孩子,到如今如何了?你要知晓,说说呗,左右我们两个老骨头也是无事打发时间的。”

“好的,那我就按着我这些年听来的,来说说吧”,这谢婆子和刘婆子在树荫下,听着知了的鸣叫声,守着一壶好茶,便娓娓道来。

大风八年乙巳年庚辰月癸卯日下午,谢稳婆被人拽着匆忙赶路,城东里孟杨氏家的媳妇孟郝氏,在下午开始阵痛,要生子了。待到谢稳婆到家,生产需要的一应物事,因着老主母孟杨氏素来擅长打点家宅内外大小事宜,都早已经备全,放在产房内,毕竟自己也是经历过的人,大概的需要啥,也能记个七七八八的。

眼见得谢稳婆进的门来,老主母孟杨氏招呼着喝了口水,便引着去了产房内,看还少什么用的,别到时候少了慌了手脚。谢稳婆扫了一眼产房,要用到的物事都已摆好,省了自己不少的事,于是说随时有热水备着用就好。

到了酉时,这孟郝氏便开始又一阵疼痛来袭,谢稳婆看了看,便招呼着屋内众女子搀扶着孟郝氏再次蹲坐到新备的铺垫了厚厚草木灰的马桶上。一番忙碌,到了戌时,伴着孟郝氏最后一声大力嚎叫,那孩子终于离开了母体,落到草木灰上。

待谢稳婆用火烫过的剪子剪断了脐带后,众人又搀扶了孟郝氏到床上躺下,这边众人擦拭干净了婴孩用襁褓裹上,给屋外的大小爷们们报喜到:“大小平安,少夫人生了一个小郎官那!”女医官上来把脉一番,开了些调理的药,取了诊费,在家仆的护送下也就告辞了。

在院子里守候多时的孟仲平和孟棣棠父子二人听到了,十分欢喜,尤其是孟棣棠初次做父亲,就想要瞅着空子钻进屋里看看母子二人,却被母亲孟杨氏站在门口处,只是一眼扫过来,便嘿嘿笑着站远了开。

孟杨氏于是笑着出来,对着父子二人说:“儿媳已经生了,用不着一家子人都在这守着。你们父子俩先各自回屋歇息吧,这里有我安排着照应,就足够了。”看着父子二人走远,这孟杨氏掀起风帘进了屋。

到了孩子百天,家中设宴,宴请众亲戚,和交好的街坊邻里,还有德高望重的教坊先生文四达。席过半,孟仲平和孟棣棠父子二人央请文先生给孩子赐名,文先生摸着胡子看到空中飞过的燕雀说:“不若叫知秋可好?孟知秋,知道秋之理,凡事不过强为之,如此知进退有距,可得人生之至理。”

众家人大喜,取了早已备好的取名礼金塞于文先生袖中,言说:“先生学问,从取名上就可窥得一二,如今先生赐如此佳名,先生万不可推辞。”于是文先生收下,一众人继续吃席喝酒,不亦乐乎,一直到天将入夜,才三三两两的散去。

孟杨氏闺名杨春霖,这孟杨氏的母亲杨闵氏,是一个正统良善的人,从不曾因为女儿天生胎里带着福物——赤金半月托的链子含着的琉璃珠而来,便有什么青眼相待。相反除了给女儿佩戴上这福物外,只是做了仿佛没看到一般。

打小培养着杨春霖作为女子,该有的操持家业内宅能力,对于弹唱诗词,并不提倡,常说:“你了解一二,能听得出妙处,看得出精粹就好。

这些东西,是用来让达官贵人欣赏的,除非你有格外的天赋,这便另说了。只是孩子你在这方面是资质平平的,不要把人生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反而遮盖了你的光华,得不偿失,更不用说,会落了自己的身份。

更要让自己有着每天都做一件事的耐力,山、树木的高,就是如此每天都一点点,成就出来的。别去贪图一劳永逸,天下没有这么美的事情,往往让自己如此追求了,反而是进了陷阱。”

到得杨春霖成为孟杨氏后,所做的一切,不去求财,钱财反而会源源不断的找来。不去求家中的权力,权力自会硬往手中塞给。钱财是因为她处理各种麻烦事的能力和耐心而来。权力是因为她不偏不倚的公正和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你不能做的做人底线而来。

为此反倒显得这孟杨氏行事绝不拖泥带水的果决,家中凡事井井有条,接人待物极有分寸距离感。生育了五胎,养活下来的四个男孩,个个出落的各有各的好。

只是孟家这种实,天生有个坏毛病,或许不能说是坏毛病,而是天性使然,喜欢把一些零碎的东西,往家里搞进来后储藏起来,日日面对着琢磨新的组装和用途。只是这些物件,用的好了,是护国神器。用得不好,便是杀人凶物。便是这杀人害命之物,往往都是披着君王意志的家国美丽外衣,所以用心在上面多了,是会有反噬的。

孟杨氏虽深谙此理,但也更知道活好自己,也放手他人活出自己人生的道理,只要不出格,便也不会干涉过问。怎么说呢,她觉得人各有命,哪怕对方是自己的至亲,也要坦然面对。不能带有一丝贴了亲情的“你要按着我的认知和意志去活,我是为你好!为家好等诸多理由”。

孟杨氏后来接触了自然之道后,更是觉得真正的人生,就是要如此去活自己的一生的。因着这份信念,她在街上遇到了一位丹道师,拜师后开始自己的修道之旅。

孟郝氏生子后,孟杨氏开始把手中的掌家大权,逐渐的放给了媳妇,早放权比晚放权好。除了一些必须告诉的,剩下的,都看媳妇自己拿主意。

这孟郝氏自打入门来,孟杨氏就通过一些事,看出来这孟郝氏的行事风格,偏向于凡事能利索的辅佐自己完成,内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底线,就是更容不得拖泥带水的不利索。只是性子未免有些太过仁慈和心软,慢慢练,经多了事也就好了。若是老天不允,不给时间,那也是命数就是如此了。

大风十三年,孟杨氏完成尘世炼心,告别家人,住入深山修道访仙去了。家人不舍,跪求母亲孟杨氏留下来,一家人好好的,和和睦睦的就此一生,岂不是人间一大乐事?

只是那孟杨氏此心已决,临行前告知:“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世间经历这些人事,不过就是为了经历后的看破;为了借着人事锻造出自己的自然之道的道心来的。如今我道心已成,是时候离开了。

所谓道心,就是不要让自己活成杂草一般的存在,在六亲间,能不去用个人的喜好和认知意志做茎叶交缠,彼此给对方安然生长自己的独立空间。只有这样,成长起来的每个人,才能长成有远见、人格独立的大树。而不是固执己见、庸碌的杂草一般,在六亲之间‘我想要,我不想要什么’至死不休的草民。”说罢,不带一丝留恋,飘然而去。

这孟郝氏早几年前,就独自一人操持着家宅内外大小事宜了。虽然缺少了婆婆那种君王坐阵江山,一叶知秋的本事。但也有大将之风,对格局观的大小之处明白、打点处理的透透的。

只是孟郝氏个人比较偏好这杀器的制作,而且在这方面的天赋能力,截然不同于公公孟仲平和夫君孟棣棠。可以说孟仲平和孟棣棠更多的只是喜欢收集,而这孟郝氏则是偏向于研制出新的,更具杀伤力的兵器。

到最后,也就逐渐成了公公和夫君往家倒腾她需要用到的零件,去组装完成她的奇思妙想了。为此孟仲平和孟棣棠把她的构思组装出来的杀器拿去兵器坊,获得了几次官家的奖赏并提拔。也因如此,家业也不比婆婆孟杨氏在时,差几分,只是家业沾染上了令人难以察觉的刀兵之凶气。

五岁的孟知秋正是欢跃的年岁,到处玩,玩进了家中大人喜好待的地方——库房。随着岁数渐长,越发的象母亲,只是更擅长分解剖析杀器里面的道道,任何杀器到了手里,都能仿制和精进出更大的威力来。

除此之外,孟知秋还喜欢骑马,成人十四岁在选取差事上,觉得兵器坊能得到的进益,远远比不上自己在家跟着父母学到的更多,于是选取了兵器坊自有的兵马场,去那里一来可以满足自己喜欢骑马和马儿在一起相处;二来,还能避开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

十六岁时,和早已有婚约的宁家女儿宁泽芝举行了婚礼,成了家。只叹这孟宁氏除了温婉没主见外,自身也没有好的认知,好在家业的打理上,还有着孟郝氏,暂时也无忧。

只是人世间里,哪里来的这么顺遂人意的。往往是你不想如何,那事情就越是会自己找来。总之本该你学会的能力,你老是不去自己具备了,那它就会来折磨你到学会了,或者挂掉了为止。

孟知秋在察人上,是一个很大的短板,几句奉承的话,便飘飘然不辨东西了。加上人可以没有坏心眼,但不能不懂得人世之险恶,让自己少了自我保护的能力。

到了大风三十四年辛未年,祖父孟仲平病逝,祸不单行,父亲孟棣棠因为哀思太甚,在兵器坊做差时,出了事故,一个疏忽导致了炮的模具报废。官方下来追究责任,结果由此牵出来作院使中,有人倒卖兵器,甚至有资敌的嫌疑。孟棣棠随即被关押,方便进一步追查。

母亲因为常年操持家务,也落下了一身病患,此番因为夫君之事,病患突然加重,直接卧床不起。二十七岁的孟知秋和孟宁氏小两口哪里突然遇到这些许事,一下子六神无主张,不知如何处理。

这日,作院使秦霄汉私下找到孟知秋,让孟知秋为自己担下倒卖兵器一事,只要事情尘埃落定,自己便会出面保全释放孟棣棠,不然大家谁也别想好。

孟知秋无人可以商量,想了三天后答应下来,一力揽下了倒卖兵器坊兵器谋利一事,说自己凭着马匹的便利,出外把兵器卖给了游商,被官家判了一个图谋不轨,原定秋后处斩。

只是君王翻起孟家屡次在兵器上的改进图纸和兵器,起了爱才之心,赏识孟知秋一家在兵器制作上的才能,于是最后判了一个墨刑,脸上刺了“图谋不轨”四字后,赏赐了流一千里,在岭南雾瘴之地坐满二十年牢狱。

上路押解那天,孟棣棠因为在牢里挨了杖刑,行不得路,只有孟宁氏带了一些分作三下的银两,两份偷着塞给了官差,一份给了夫君。孟知秋颤抖着让人取来了纸笔,写下来和离书,放到孟宁氏手里,夫妻二人抱头痛哭后告别。

大风四十八年,岭南因为靠海,这些年来时常遭到海盗抢掠骚扰,民不聊生,孟知秋用自己擅长的,改进了当地的兵器,当地官兵如虎添翅,剿灭了这帮祸乱两年的海盗,为此长官给孟知秋请功,君王接到奏书,允了孟知秋自由之身。

四十一岁的孟知秋回到风后城家中,才知道自己被发配不久,母亲就病逝了,到了大风四十年丁丑年,父亲孟棣棠,也孤单离世。而宁泽芝拿着和离书,只是三个月后,就竟然嫁给了作院使秦霄汉。

孟知秋在四处飘挂着蜘蛛网的院落里,只觉得天昏地暗,清醒后,觉得人世间的一切繁华荣辱,都不过是恍若如梦一场。

因为脸上被墨刑,他找不到东家用他做事,自己在家鼓捣一月后,用器具做了一个修鞋的工具,在街上摆了一个修鞋的摊子。他想着人心太险恶了,还是跟布料打交道要来的好。每天缝缝补补,很快乐。因着修补的又快又好,回头的主顾,也越来越多……。

这天孟知秋修鞋时,作院使秦霄汉刻意带着夫人秦宁氏来修鞋,孟知秋寻声抬头看时,认出来。看着戏谑的那张脸和一边忐忑不安的宁泽芝,看了看鞋子上的破洞,说:“完全修复好五文钱”。

那秦霄汉说:“这么多年来,你不恨我么?要不是我……”

预知下回如何,请看 第三十二回龙女转世召明国风后城杨春霖(卷二)

卷二 飘然一去深山里,哪恋红尘粪土名。

有诗曰

琉璃珠链藏仙元,半月金辉映道心。

早识繁华非我愿,更知利禄是浮云。

持家不恋千钟粟,修道方寻万里岑。

飘然一去深山里,哪恋红尘粪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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