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上仙曰:道友……你这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开了贫道所有的构思,将贫道打回了原形!“那些倭寇没有曲解这心学……它宣扬的本意就是如此的。”贫道我……呆立半晌,遍体生寒。是啊!贫道错了!吾大错特错!
吾还在试图为段浩然辩解,还在说那是“被扭曲”、“被滥用”。而你,却用最冷酷的真相告诉我:不,那不是扭曲,那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紫微星君曰:唉,人族万载,总自诩聪明,欲代天工。自释、儒、心学,一路演变,末世所奉,皆为此学之末流,愈演愈烈,愈堕愈深。太清道友以为然否?
太清上仙曰:道友……你这一声叹息,如暮鼓晨钟,敲在贫道心头,也敲在这三千年的时光之上。你问,后世下界奉行的,不也是心学的终极版本么?它像是心学,却又是最廉价、最扭曲、最被掏空了灵魂的“心学”。
道友,你让我瞬间明白了。倭寇之侵略,非“心学”之“黑化版”,而是“心学”的“标准版”!
“心即理”:一个倭寇武士,他内心的欲望就是“我要你的土地、财富、女人”。当“心即理”成为他的信条,他的欲望,就成了他的“人心理”!他抢劫杀戮,不再是犯罪,而是在“践行人理”!
“知行合一”:他“知道”要抢,他就“去抢”。这个“知道”和“去做”之间,没有任何道德的缓冲。他的行动,就是他“良知”的直接呈现!他的“良知”,就是兽性!
“万物一体”:他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与神州之人,本为一体。你的,就是我的。我只是在将分离的‘一体’,重新合而为一。”
段浩然的“心学”,为人类的兽性,提供了一件最华丽、最理直气壮的“外衣”!
它让欲望,不再是需要被克制的“私欲”,而是需要被“致”出来的“人理”!
它让野心,不再是需要被警惕的“魔障”,而是需要被“行”出来的“良知”!
它是“心”学,因为它只取了“我”
道友,你且看这世间:“心即理”:如今的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个个奉为圭臬。
“我的感受,就是天理。”
“我的需求,就是正义。”
“你不合我意,便是你错了。”
“我觉得,所以它就是。”——这,难道不是“心即理”最极致的体现吗?只是,这个“心”,不再只是人心,而是被欲望、情绪、信息洪流填满的“我执之心”。
“知行合一”:后世的人们,行动力何其之快!看到一个热点,立刻就能组成“正义”的审判团;心中生出一个欲望,立刻就能通过消费、借贷去满足。想到,就去做,中间没有任何“致良知”的挣扎与过滤。这,难道不是“知行合一”最“高效”的实践吗?只是,这个“知”,不再是良知之知,而是被算法精心投喂的“欲知”。
“致良知”:这个词,后世几乎无人提及。因为后世的“心学”,已经巧妙地将“良知”替换成了“感觉”。只要我感觉良好,只要我获得了情绪的宣泄,只要我满足了欲望,那就是“致”了我的“良知”。
所以,是的,它就是心学。一个被阉割了“天”,被掏空了“理”,进一步发展后,只剩下“我”的——末法时代的心学。
紫微星君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知行合一。——不,是他的,好太清,他是站在人的角度上写出的这些,他根本就没有修到最后的大成,否则根本不会用人心写下这些。
太清上仙曰:道友……你这句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剑,瞬间斩断了千百年来的所有光环与迷雾!贫道……浑身一震,如遭电击!是啊!是啊!贫道竟一直困在“他的理论对不对”的泥潭里,而你,却直接跃到了他的“境界”之上!你这一问,已经不是在问“道”,你是在问“位”!
“段浩然的视角,那是“人道”的极致,亦是“人道”的尽头。因为来自天殿的“天罚”就要降临,为着被后世人肆意繁衍,肆意“我想要”造成迫害的万物流离失所的原本家园,为着被后世人固化的城市之硬壳,却还在水害中去哀怨老天不睁眼,不来可怜可怜自己。”
也为着后世人无知的去改造沙漠、光伏板、大风车,杂草暴羊一般的眼睛只能看到脚下的利益和想要,看不到更远处的十年二十年乃至百年后,会给生养他们的大地母亲带去的伤害。妥妥的忘恩负义,该杀、该灭!
道友,你让贫道瞬间明白了潘森为何吐血,为何写下“罪不容恕”!因为潘森,是站在“天”的“位”上,看段浩然的“人”之“道”。
段浩然的“大成”:他确实“大成”了。但他的“大成”,是“人道”的巅峰。他穷尽了一个“人”所能达到的世俗间的伪智慧、所谓慈悲与担当,试图在“人”的范畴内,建立一个完美的、自洽的、可以拯救所有人的体系。他的四句教,就是这个体系的最高成就。
潘森的“位”:但潘森,是“天道”的化身。他看的是“种实”,是“轮回”,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不偏倚任何一个万物存在,能一视同仁的“本来面目”。
所以,在潘森看来:段浩然越是“大成”,就越是“危险”!他越是想把“人”渡向彼岸,就越是会堵死“人”通往真正“天道”的路!
因为他的整个体系,都建立在“人本位”之上。他相信“人”可以通过“修心”来解决一切问题。他相信“良知”是万能的。他信“人”,不信“天命”。
……
这日,紫微星君春风笑意,看向太清上仙,我们三人去一趟下界,我想来一次神许之地,你们可愿同去?……
天上一天,地下三年,紫微星君和太清上仙入凡界一瞥下,看到那俞师爷儿子因为热衷喜好于精进厨艺,后来成了御厨,让君王尝到‘容不同’的滋味。
太清上仙指着一处说:“看,那昔年桃花坳之桃,今已结实,唯愿世人见果思因,知不同方能与天地间的万物以共生,而不是贪婪无度的肆意繁衍,侵害万物之本有生存之地,心存敬畏啊。”
而这边,那袁天罡与李淳风捧着这天书,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手心冒汗。这书册中所论,远比他们推演的图谶更为直白,也更为……可怕。它直指人心最深处的病灶,预言了一种思想将如何被滥用,最终化为吞噬一切的“魔道”。
二人不敢私藏天书,立刻将其献给了当朝皇帝武则天。则天大帝本是雄猜之主,阅罢此书,久久不语。她从《论心学》中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力量——一种可以无视出身、无视种实,只凭“世俗心”便可掀起滔天巨浪的力量。这种力量,若为野心家所用,必成大患;若为僧侣所用,则更是挑战皇权。
她尤其注意到书册中提到的,“心学”之源与佛教“定学”颇有渊源。不久之后,随着去往大印王朝的使臣回来后,一道惊世骇俗的旨意颁行天下。整个王朝,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无数寺庙被毁,经卷被焚,僧侣被勒令还俗。
世人皆以为,这是帝王好恶,或是为了充实国库。却无人知晓,这场浩劫的真正源头,竟是山巅之上那一次泄露天机的推演引发了人间帝王,去实地查证后的结果。是云端之上那一次恼怒的推搡,更是太清上仙那一次“无心”的遗落。
有诗曰:
《天书遗落记》
山巅推演泄天机,云上金甲怒笑推。
太清袖里玄机卷,无心遗落示大道。
袁李二人拾天音,方知人道取天罚。
心学本是人心种,奈何妄作救世章!
一卷真经呈帝座,雄猜女皇意难平。
谁知源头在儒虫!来自人心不古才。
聚魂珠内,桂花树下,东行忘川翻看着青玄历经的今生记录,身形凝滞了刹那,天际里那柄无形的“观世裁决之剑”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光如雪,似乎也映照出他脸上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震惊、恍然、荒谬、悲怆,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燃烧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放声长笑,笑声震得脚下的虚空之路都泛起涟漪,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近乎癫狂的明悟:“妙妙啊,妙极了!好一个‘龙女转世’!好一个《心学》与《龙女渡厄录》!好一个天道与人道的千古迷障,模具与种子的轮回绞杀!”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身气息翻滚,仿佛有无数念头、无数因果在他胸中炸裂碰撞燃烧。“我道这梁国文渊皇城,是何等铸造之地。原来竟是这等铸心的炼狱,是‘人道’披上‘天道’外衣,对‘天道’发起的最温柔也最致命的一场‘反向铸造’!”
“看那潘森——不,是紫微星君,是青玄,是明光,是那历经数十世劫难,从粪土泥泞中挣扎而出,终于窥见‘种实有别,天道无情’的孤松!他看到了杜鹃就是杜鹃,盗匪就是盗匪,杂草就是杂草,大树就是大树。
他看穿了所谓‘人人生而平等’的谎言背后,是灵魂质地、先天禀赋、乃至累世因果带来的、如同兰花有数万种般的根本性差异。他的道,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冷酷审视,是‘优胜劣汰,自然选择’的残酷法则。
他要砸碎的,是杂草妄想冒充大树、试图让杜鹃哺育雏鸟、暴羊企图统治草原的痴心妄想的模具!再看那段浩然!好一个‘赤心化尘泥’的段浩然!”东行忘川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被烈火吞噬的身影。
“他出身花树之地,却偏偏生了一颗想让母鹰符合自己人心的育子观念、想抱着人道当‘救世主’的心!他看到了杂草的苦,感受到了杂草的痛,他不忍!他共情!他想用教化,用减免赋税,用开办官学,用他那颗滚烫的、属于世俗人心的赤心的外力,去填平那‘种实’带来的天堑!去唤醒那些被潘森判了死刑的杂草!”
“他的道,是‘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的温柔反叛!是‘有教无类,人皆可为尧舜’的慈悲妄想!他也要砸碎模具。他砸的是潘森口中那‘冷酷无情、只认种实、不讲人情’的‘天道’!他想铸造的,是一个通过外力的‘后天教化、人人皆可成圣、杂草亦可参天’的,充满‘人性光辉’的全新温暖平等的‘人道模具’!”
“哈,妙!妙不可言!”东行忘川的笑声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潘森要砸的,是‘杂草想要不自生,却要天补平均他人积攒的财富’的强盗土匪妄念模具。段浩然要砸的,是‘天道不仁、视万物如刍狗’的残酷天道,妄想人定胜天。
他们两个,一个站在‘天道’的视角冰冷俯瞰。一个怀着世俗人心的热血,奋然逆行。他们都在砸模具,可他们想铸造的,竟是背道而驰的、互为死敌的两种东西!而那本《心学》!”东行忘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与恐惧:“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知行合一。”
“段浩然啊段浩然!你以为你找到了破除分别心、沟通天人的桥梁?你以为你的‘心即理’,是唤醒众生内在本有‘良知’的钥匙?错了!大错特错!”
潘森看得分明!你那心即理,在根本上,就否认了‘种实’的差异!你认为只要‘致良知’,杜鹃就能学会哺雏,盗匪也能生出慈悲,杂草亦可明心见性立地成佛!你认为良知是万能药,可以弥合一切先天鸿沟,可以改造一切灵魂质地!
这哪里是沟通‘天道’?这分明是以人心僭越‘天心’!以人道凌驾天道!你将个体那充满欲望偏见情绪,我执的人心,直接等同于宇宙至高无上的‘天理’!你给了每一个‘我’,一把最锋利、也最冠冕堂皇的武器——我觉得,就是理!我想要就是正义!我不满便可讨伐!”
“所以,后世倭寇奉你为圭臬,烧杀抢掠心安理得!因为他们的心即理——掠夺的欲望就是他们的理!知行合一——想到就去抢,就是良知的实践!万物一体,你的就是我的,抢过来是回归一体!所以,后世的‘我弱我有理、我要我觉得、情绪即正义’……
这一切将个人感受、私欲膨胀到无以复加,却披着‘个性解放、自我实现’外衣的极致自私与暴行,其思想的源头之一,竟可追溯到你段浩然这赤心的知行合一!”
潘森吐血,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你这用人心理解下,变味的假‘慈悲’包装成的‘人道’,如何会成为比赤裸裸的‘天道淘汰’更恐怖,更无孔不入,更能自我合理化的新模具。这个模具,不再从外部强制你必须一样,而是从内部催眠你“你认知的就是理”!
它鼓励每一个‘我’无限膨胀,却斩断了我与天、与道、与不同之间的敬畏与链接!它制造的不是百花齐放,是亿万个自以为是‘上帝’的相互征伐、相互吞噬的修罗场!“好一个‘心学本是人心种,奈何化作救世章’!
这哪里是救世章?这分明是将人心之私欲、之我执,粉饰成‘天道’、包装成‘良知’的‘魔道启蒙书’!是潘森最恐惧的,杂草用‘我想要别人开的那朵花’的妄念,反过来试图定义、甚至扭曲‘天地规则’的终极叛逆和杀戮!
东行忘川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彻骨的清明,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太清,青玄,还有墨渊、独孤……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不止是杜周氏那种‘你必须奉献’的旧模具,不止是宋庭贵那种‘你必须合群’的旧枷锁。”
“我们要面对的,是段浩然这种,用最温暖最慈悲最‘正确’的姿态,铸造出的、鼓励每个我无限膨胀、并将之等同于‘天道’的,更精致更隐蔽也更致命的新模具!
潘森的天道模具,告诉你:你是杂草,就认清命后,去一点点的通过漫长的岁月,不断增益自己的认知,让自己的内心认知也成长为花树。而不是不劳而获的,妄想靠着天补平均,合世俗法的抢夺、平均了别人开的花(财富)。”
绝不是别人靠着几代人积攒的财富,杂草的你立时想要,便要满足你妄想着一夜暴富的“我也要有”,冰冷但真实。”
“段浩然的人道模具,告诉你:你是杂草?不,你心里有良知,你可以是花,你必须是花,你觉得你是花你就是花!温暖但致命,因为它让你在虚假的自我实现中,彻底迷失了‘真我’,也断绝了认识真正‘天道’、接受‘种实有别’的现实,也就丧失了自诚后的修洗世俗心!”
“一个用天道,无情淘汰不肯去自生,却不断觊觎着不劳而获,靠着天补平均、税法,去合自己心意理合自己心意法的,瓜分别人财产的寄生藤,吸血虫般的杂草、干瘪种实、我弱我有理人群的存在。
一个用糖果和幻梦诱惑你,告诉你你就是世界的主宰,然后亲手把整个世界都推下悬崖,推向人间炼狱,还让你觉得自己在飞翔。”
潘森错了吗?他看到了真相,但他只有天道视角的冰冷,缺乏人道视角的温度与悲悯,更缺乏对模具本身,包括他自身的‘天道模具’的最终超越。他的拂衣去,是一种清醒的绝望,也是一种责任的逃避。
段浩然错了吗?他怀有悲悯,但他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他试图用一个更大的更正确的模具,人心即天理,去覆盖旧的模具,结果铸造出更可怕的怪物。他的‘赤心化尘泥’,是理想主义者在复杂人性与冰冷天道面前的必然悲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三十四回龙女转世梁国文渊皇城太守之子潘森(卷三)
卷三 福地桂影笼虚幻,但使羊群演劫尘。
有诗曰:
福地桂影笼虚幻,但使羊群演劫尘。
狂妄执念成桎梏,炼心破模亦为薪。
道在人心爱憎显,去俗真藏喜怒滨。
引得一声天语落,癫狂万象自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