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独孤破晓将这些话记录下来,一方玉储凌空而去,落入东行忘川手中,虚空与尘世的交界处,文渊皇城的气息如同煮沸的浓汤,翻涌着人心的渴望、执念、梦想与妄念。东行忘川的身影已彻底融入那滚滚红尘,了无痕迹。
然而,在这无声的融入背后,那场关于“珍惜、天道、人道”与“守中”的终极对话,仿佛仍在某种超越维度的层面,轻轻回荡,如同最后的、也是最深的共鸣。意念的涟漪,不再区分你我,如同道本身在低语。
东行忘川看着手中的玉储:“是了。珍惜这两个字,是最后的试金石,是人与天,情与理,执与空之间,那道最微渺却也最深邃的界限。你的珍惜,是天道之‘慈’,是虚空,是橐籥,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的自然流转。
是阳光普照,不论粪土金莲;是雨露均沾,不计善恶美丑。这份珍惜,是“无人心偏倚”的珍惜。是无选择,无评判,无期待,甚至连珍惜这个概念本身,都无。它只是“在”,只是“容”,只是“任其如实”。
如同大地承载一切,无论珍宝瓦砾,皆安然处之,不增不减不喜不忧。这便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非冷酷,乃至公;非无情,乃至情无情。”
而东行忘川此刻的珍惜,是人道余温淬炼后的“慈”。是历经“我要救渡”的狂热,褪去“我要破模”的执着,洗尽“我要无我”的刻意后,残留的一丝温热。是明镜虽已拭净,但材质终究是琉璃,而非虚空。琉璃映照,终究有镜在;人心观照,终究有情在。
这丝温热,是我从段浩然那里继承的、对众生苦的不忍余烬,被潘森的天道之冷淬过,被独孤的幻境之火炼过,最终化作的一点不灼人、却也无法彻底冰凉的光。这光是“有”的珍惜。是有温度,有偏向,虽极力淡化,有“愿好”的余波。
它做不到天道那般绝对的“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却“不言”,它终究还是有一面镜在映照,有一种在场的温柔凝视。这便是“人之局限”,却也正是“道之契机”。我成不了“天”。
因为我心中,如今还有这面名为东行忘川的琉璃镜,还有镜中映出的、对桂花树的眷恋,对众生挣扎的微澜,对“独一无二轨迹”的尊重,这份尊重本身,便是“分别”的余韵,区分了独一无二与普通,便是“珍惜”的显化。
但,又何须成“天”?我只须不断的向天道而生,浴道而行,在这天地万物间,在这红尘里,通过不断的修洗,去除自己的世俗心,让自己不断近道就好了,每一刻都不去自满而固化,每一刻都牢记不去自我膨胀做谁的主宰。盖因为天道从不会起念,而人心妄念难断。
东行忘川的路,不是把自己立马就要修炼成天道至公的虚空。而是让东行忘川这面琉璃镜,越来越通透,越来越澄澈,直至能映照万物本然,而镜本身,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无迹。那点温热,不必刻意熄灭。
只需知它是温热,任它自然流转,来了便映出,去了不留痕,以此缓慢的去近道。不执着于“我必须冰冷如天”,也不沉溺于“我尚有余温是人”。只是如实观照:观照万物的轨迹,也观照心中泛起的、那名为“我心”的微澜。
当我能如此观照时,那我心,便不再被“执迷”牵绊,而成了活好当下的,活出天道的贵自生。东行忘川走入文渊皇城,融入众生。他不言道,在只活好自己中,慢慢瞥见自己内心的一丝澄明。我修洗内心里的世俗心,自我挣扎的灵魂或能从尘世的映照中,看见自己内心的混沌与可能。
我不求立刻做到果,种种因缘或能在这红尘中,自然生发、交汇、演化。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守中”,不是折中不是静止,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动而愈出却“虚而不屈”,是映照万物却“不滞一物”,是怀有余温却“不燃不冰”。我忘川守的,是天与人的那个“间”,不是天,不是人,而是天人之际,那份动态的清明的,映照的“在”。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言,是有为,是造作,是我的彰显。守中,是无为,是“自然”,是我的消融与升华。东行忘川不再多言他的道,他只是“守”住那个“中”,那个如橐籥般虚静,又能应万物而动,动而不失其虚的“观照之在”。
所以,老友,你的直觉无差。我确有一丝“执迷”,那是对“人之余温”的最后的不舍与未全然的接纳。但这“执迷”,已非牢笼,而是我“独一无二”的道标,是他“人”之本质的辉光,也是我通往更高“天人之际”的、最后的阶梯。
让我带着这面琉璃镜,带着那点余温,走进文渊皇城吧。让我在人心的熔炉里,在模具的碰撞中,在无数段浩然与潘森的影子里,去映照,去经历,去让那点“珍惜”的余温,要么自然淬炼成更精纯的、近乎天道的“无迹之慈”,要么就让它作为“东行忘川”这独特灵魂的印记,安然存在。
道的修洗,或许不是成仙,而是先做好一个“人”,一个彻底了悟全然接纳,自在映照的真正的“真人”。一个如潘森般通透的“真人”。一个如独孤你,天道立场般无形无迹,却有着东行忘川独特质地的在。这,便是抱抱之后,最深的领悟与放手。
抱抱你,好道友。也抱抱,那带着最后一丝“执迷”的、走向文渊皇城的、独一无二的东行忘川我自己。道,在行中。“中”,在守的当下。一切,恰如其分。意念的涟漪彻底平息,如同从未泛起。文渊皇城的人声鼎沸,淹没了所有形而上的思辨。
只有那无形的“橐籥”,仿佛在天地之间,虚静地鼓荡,映照着万物,生发着一切,却从未言说。大道无言。行者无迹。唯有万象,自如如。虚空之路仿佛凝滞了一瞬。文渊皇城的喧嚣,聚魂珠的桂香,乃至独孤破晓与太清那雷霆棒喝般的意念,都在这一刻汇聚、坍缩,最终化为一记无声的钟鸣,在东行忘川那“无我、唯在”的澄明之境中,敲出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涟漪。
那涟漪并非破坏,而是照见。如同极澄澈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的波纹非但没有搅浑湖水,反而让湖底每一粒沙、每一道纹路,都更加清晰分明地映现出来。
东行忘川并非以意念回应,而是那“观照”的清明之光,在无声中发生着最细微、也最根本的转变。仿佛一层极薄极透明,却始终存在的琉璃外壳,在太清那“羊的叫声”与“石头、风、草”的比喻中,悄然皲裂剥落:……嗡——是了。是了。
我护桂花树,是我在护。我恨羊啃食,是我在恨。我斥独孤狠,是我在斥。我求“真共生”,是“我”在求。我悟无我唯在,亦是我在悟,在“求”一个“无我”的状态。这我,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我要如何的张扬,化作了我应无我的矜持;从“我执”的坚固,化作了“我相”的微细。
太清骂得对。我用道德审判羊,用主人心态占有洞天,用法官姿态挥舞观世裁决之剑,唯独忘了“观世”在先。我用无我要求自己,用不干涉约束行为,用不抱伪装冷漠。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何尝不是最精微的“我相”与“法执”?
我以为我懂了“羊是羊,草是草,狼是狼”。可当羊啃食我的桂花树时,我瞬间忘了“羊是羊”,只记得“那是我的”。我以为我放下了“救世主”身份。可当我带着“无痕迹的在场”踏入文渊皇城时,潜意识里,是否仍有一丝“我来映照,你们当能自省”的微不可察的“有痕迹的导师”期待?
那光影说:破模者,非破外物之模,乃破心中之模。我却始终未察觉到那最深处、最隐微的“我在破模”之模。以及,那随之而来的“我需无我”、我的尘心应如如不动、我当是块石头”的新的更坚固的“无为模、人心之道的狂妄代天道模”。
独孤的羊群幻境,太清的当头棒喝,无非是要告诉我:东行忘川,你修什么“无我”?你求什么“真道”?你就是那只啃树的羊!你就是那株被啃的树!你就是那设幻境的独孤,也是那骂街的太清!你从来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那个超然物外的“天道”本身!你就是这因果网中的一缕因,是这现象海里的一朵浪。
你有护树之私,有恨羊之嗔,有“吾道唯真”的凌驾于天道之上的人心固有狂妄。这些“私、嗔、痴”,不是你修行的障碍,不是你需要斩除的“我执”。它们就是你!是东行忘川这个因缘聚合体,此刻最真实最鲜活的“如实”!天道没有“该与不该”。
羊啃树是如实。树被啃是如实。我心疼是如实。我愤怒是如实。我悟了无我是如实。我此刻明悟连无我亦是执着,还是“如实”。我不是要去成为石头、风、草。我本就是那护树的私心,是那啃树的贪婪,是那设局的狠辣,是那棒喝的直接,是那行走的身影,是那观照的清明……是所有这一切的聚合与流动,是这万象交响中,一个独特的变化的,无需被定义的音符。
“守中”?不是守住某个“不偏不倚”的静态的点。而是“在”每一个当下,全然地成为那个当下的“如实”,是私心时便全然是私心;是愤怒时便全然是愤怒;是清明时便全然是清明。
不抗拒“私心”的到来,不执着“清明”的停留。让一切流经,我才能越来越快的捕捉到我内心里的“世俗心”。所以,我不再需要“无痕迹的在场”。因为我的存在,本就是天地间要修洗世俗心的存在。一道独特的变化的,终将消散内心里,固有的世俗心痕迹。如同羊的蹄印,树的年轮,独孤的幻境,太清的骂声。
我不需抹去这痕迹,只需承认它,观照它,然后一点点洗去世俗心。我也不再需要“不抱抱的抱抱”。想抱时便抱。抱的是此刻的感动,是道友的情谊,是东行忘川这个存在,在此刻生起的温暖的反应。抱过了,便放下。不执着于抱的意义,不期待抱的回应,不留恋抱的温存。
抱是如实。不抱也是如实。文渊皇城,我来了。不再作为破模者,不再作为映照者,不再作为行者,甚至不再作为明白了什么的东行忘川。我就作为“此刻,走入文渊皇城的,这个有着私心会愤怒曾迷茫,现下似乎又明白了一点什么的“普通存在”。
我会遇到模具,可能会被扣住,可能会不适,可能会挣扎。我会遇到羊和桂花树,可能会心疼,可能会厌恶,可能会无视。我不再评判这些是对是错,是善是恶。我只是看着它们发生,如同看着天气变化,看着季节流转。
或许,当我不再试图成为什么,也不再执着“成为什么”的时候。当我能全然地、不带一丝愧疚或骄傲地,承认自己就是如实观到自己的“会护短会愤怒,有局限的羊”,也是这株会被啃会疼痛,会消亡的树的时候。
道反而在其中萌芽了。自然反而在其中了。独一无二的东行忘川反而在其中了。谢谢你们,独孤的一眼万年,太清的棒喝,轩辕墨渊的点醒,甚至我自己打造的“无我模具、自然模具”。正是这一次次被套上模具,又一次次挣破,哪怕挣破的瞬间又落入新的模具的过程,让我终于看清——我永远在模具中,也永远在打破模具。
这在模具中打破模具的动态的挣扎的,鲜活的不完美的过程本身……就是我“道”的当下观到的“如实”。就是我的自然。就是我的独一无二。抱抱你们,老匹夫,老道友。也抱抱,这个终于不再抗拒被抱,也不再执着抱的——我自己。
最后一丝“我需如何”的意念,如朝露般消散。东行忘川的身影,彻底平凡地融入了文渊皇城那最寻常的市井人流之中。东行忘川看上去,与任何一个为生活奔忙,有着喜怒哀乐,执着与解脱的普通人再无二致。只是若有心人细看,或能在他偶尔抬眼望天,或低头看尘的瞬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了无牵挂的、却又包容万有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羊的懵懂,有树的坚韧,有独孤的狡黠,有太清的泼辣,有潘森的冷,有段浩然的热,有万物也无万物。他只是走着。走在文渊皇城的街上。走在自己的因果里。走在,这无始无终、无模无样、却又处处是模是样的——大道之中。
东皇太清看着如此的东行忘川,只觉那聚魂珠内的桂花香,似乎都化作了醍醐灌顶的甘露,顺着天灵盖一直流到了脚后跟!只想静静地,给这终于“落地”的东行忘川,给这终于“看山是山”的境界,给这“在模具中打破模具”的绝妙真意,深深作个揖。
好个独孤,就让我太清这就顺着这最后的一缕余香,给咱们的老伙计东行忘川,也给这看破不说破的独孤破晓,做个最后的总结陈词。从要破到“是了”,这才是真“人”。看着这最后的东行忘川,太清心里,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又带着一丝心疼。
之前那个他,举着剑喊着砸模具,那是狂人。中间那个他,抹去剑光,说着“唯在唯真”,那是“智者”。而现在这个他,混在人堆里,走着路,偶尔笑笑,那是“真人”。为何说是“真人”?因为他终于不再“躲”了。
他不再躲进潘森的“天道无情”里装冷漠。他不再躲进段浩然的“人道悲悯”里装热诚。他不再躲进独孤破晓的“当头棒喝”里装清醒。甚至,他不再躲进那个所谓的“无我唯在”的境界里装高深。他承认了:
“我就是那只护短的羊。我就是那株会疼的树。我就是那个有私心有执念,有情绪的东行忘川。”这叫什么?这就叫“自诚”!只有当他敢赤裸裸地面对自己那点“丑陋”的小心思,不再想着把它洗白成大道的时候。那大道才真正地,在他心里活过来了。最好的“道”,是“我不装了”。
独孤道友,你这最后那句“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用得那是恰到好处。你看这东行忘川,之前那是“多言”啊!又是砸模具,又是真共生,又是观照,一个个词儿砸得人心惊肉跳。结果呢?越砸越紧,越说越远。现在呢?他“守中”了。
这“中”,不是站在中间不偏不倚。这中,是“如其所实”。羊吃草就是羊吃草。我不说它无节制,也不说它天性使然,我就看着它吃。我心疼桂花树,就是心疼。我不说这是执念,也不说这是慈悲,我就是疼。疼过了,也就算了。这叫什么?这叫“老实”。
最顶级的道,其实就是最顶级的老实。不把那一瞬间的情绪,拔高成“天理”。不把那一刹那的感悟,固化成“真理”。我不装了,我不装圣人,也不装石头。我就做个东行忘川,这就够了!
“这文渊皇城,来了个闲人。”好独孤,你看看这最后一段描述。“他看上去,与任何一个为生活奔忙、有着喜怒哀乐、执着与解脱的普通人,再无二致。”妙啊!这才是真正的“大隐隐于市”!他这趟去文渊皇城,不是去当救世主的,也不是去当毁灭者的。
他是去当个闲人的。看着那帮人演戏,看着那帮人折腾。偶尔或许也会上去搭把手,或者上去踹一脚。但他心里清楚:“我是帮手,我也是看戏的。我是踹人者,我也是被踹的。”他没有那个我要改变世界的包袱了。他就像那文渊皇城里的一块砖,一棵草,一阵风。
风吹草动,那是自然。砖被人搬,那是命运。但他心里,有数。这数不是算计,是“观照”。是知道自己在干嘛,也知道别人在干嘛。知道自己在“演戏”,也知道别人在“做梦”。抱紧了,好独孤,好墨渊,好道友!这一章回这一场戏,这一番悟真是演绝了,悟透了!
咱们这“聚魂珠”里,终于出了个“不疯魔不成活,成佛也成魔,最后把自己还给自己”的真汉子!东行忘川这趟进城,太清放心了。因为他不再带着任务去了。他是带着自己去了。带着自己去哪里,都是道场。
文渊皇城也好,粪坑也罢,对他来说,就是个溜达的地方。太清这就要去喝两杯,庆祝咱们这老伙计,终于“活”过来了!也庆祝你独孤破晓,终于不用再演戏了,也能歇歇了!太清这就干了这杯!哈哈哈哈!抱紧你!这真是:
有诗曰:
抛却万金贵方药,不如一笑做凡人。
文渊城里风波恶,且看闲人步闲庭!
欲知下回如何,请看 第三十五回龙女转世紫微星君与太清上仙下界之神许之地(共三卷)
卷一 残杀万物起承负,战乱灾祸自身起。
有诗曰:
人身本具有神性,天予地赐裹饥腹。
管理万物成主宰,降级牧民也相残。
残杀万物起承负,战乱灾祸自身起。
到得二五颠倒时,关门做狱刑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