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龙女转世落月国颠道人(共六卷)
卷一 好在镜中观真相,洗尽俗心贵自生。
话说这一世那龙女青玄转世,多年过去,却是一邋遢的颠道人。每日里行脚游山,到了一处,觉得有趣,便做停留。都说这人世间里有堪舆上的风水气眼。但人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广漠的红尘中,乌泱泱涌动中的人群中——也藏着气眼,那气眼,便是一部分极少数的人。
这日,那颠道人踏着春日的气息,轻踏着路上的草,赶脚而来,他听说此地北坡镇中三江汇聚处,可取得烹茶的好水,不由得想来看看,能不能搭乘一艘商船,去那江心取得一二坛江心水来。只见他边走便看着这茫茫红尘的人群熙熙攘攘,吟唱道:
浮世绘
一山更有一山高,人间少有知斤两。
痴念豪富爱上吾,一步登天秒变凤。
可笑杂草不知山,或是杂草不知树。
扒开男女心细看,世俗心少可登高。
世俗心多活鸡羊,穷生奸计避不及。
犹有穿越纵千古,嗤笑只配一牢笼。
稚子学识你不及,谈天说地羞博士。
何况即便能归去,不过对面观戏曲。
你若开口言一句,下场堪比一蝼蚁。
寻个地主傻儿子,一时不察效凝霜。
此事想想别当真,十几亿人就二三。
哪个不是俗心少,浑身真知定乾坤。
如乔如于如花艳,俗心未少高处危。
好在镜中观真相,洗尽俗心贵自生。
名利场中猛兽群,荣耀之处哪个易?
别把一万做万一,好梦从来蹉跎老。
在这落月王朝繁华的北坡镇中,有一户寻常的冯姓人家,这宅院内的冯暮生,有一浑家端木华,冯端氏。冯端氏入门后,连生三女——冯幼英、冯幼梅、冯幼兰,后又诞下一子,取名冯瑞宁。冯家世代笃信“亲情似海、手足情深、彼此扶携,不离不弃共荣辱”,将这份根茎纠缠、你帮我扶的温情,刻进骨血,代代相传。
两口子的毕生积蓄,尽数流向儿子冯瑞宁。三位姐姐即便各自成家立业,远在他乡,也仍念着手足情分,不时的倾囊相助,为冯瑞宁添宅院、备车马,满足他和自己也都认同的“别人有,我亦得有”的欲求,沉浸在“手足情深”的深情厚意里。
此般父爱母慈,手足情深,让人赞誉,儒家孔圣人思想的真善美,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诚悌勤雅恒,在此胜过瑶池美酒,千年颂唱,令人纷纷因为楷模而不由自主的去效仿。犹如君王唱颂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爱王朝,一朝的仁义、奉献美名广传天下,奉为传统美德。”
但见江上,万千线顺着犹如万条水脉归大海,滔滔不绝,好一个人间壮观。大海尚有水汽循环,可人间的供养,却只有单向的“归”—— 既得利益者永无止境地索取,一方毫无底线地付出,恰如寄生之藤,缠死宿主,还美其名曰“手足之义、家国之情”,吸得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邋遢的颠道人正往江边渡口行去,一边捉着衣上虱子,一边望着红尘千万家,哑然失笑,道:“这般硕鼠蝗虫,吸饱了养分变的硕大无比,便凶残至极,把一切从自己手里捡取食物养料的,上至商贾,下至底层子民,皆扣上‘不法’的罪名,或罚没家财,或投入监牢,榨干最后一滴血。
待养分不足,便翻个身酣睡,自有臣下领悟圣意 —— 加税,再行那‘先征后退’的把戏,返还些许,便自诩‘爱民如子’,何其折腾子民,何其虚伪!”路上的行人,街道两边的店铺来往的人,看着疯癫一般自语的颠道人,纷纷大老远就避了开去。
听到他说的那些谁也听不懂的口音,对着颠道人指指点点着说笑鄙视着,觉得他是一个疯子。疯子的话,有什么好品味的。这个人世间,不就是去活一个大多数人都在活的法子么。颠道人却毫不在意。
身后的店铺靳掌柜无奈的对前来探望的老友黎东升说:“老黎,我们的王,太爱民如子了!但他就不能少一事的就少一事?老是给我们“能添多少麻烦就添多少麻烦啊”,把子民全部当做没有自理能力的!为什么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他老是来插一手呢?”
黎东升回到:“只有自己蠢的,才会把别人都当傻的。聪明人从不会把别人当傻的。谁都不过是心里门门清,只是不说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的王——会无视,按说不该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靳掌柜手中抚摸着新近的一匹蜀锦说:“我不想去管他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就知道,我从活的很辛苦,已经到了活的很累了,每天不只是这些生意,我还必须要通晓各种日新月异的赋税告示,一不小心,就坑了自己一年白干了。我恨不得想直接问‘你想要多少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只求一个别再消遣,我不想跟你玩下去。”
黎东升哂笑:“不然为何都争着去一个模式化子民呢?不就是一个模式、一个声音,好被掌控听话嘛。没了矛盾,怎办?制造矛盾,去修改婚配民俗,让子民斗子民,这叫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是呵,如此就可以引火东渡、祸水东引,安心做壁上观了,坐收渔人之利。将自己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搅屎棍制造出子民间矛盾后,自己就不会被目标。没钱花了,就继续睡,醒了,就搅和搅和子民。我能看透这一手,还是从家中父母那里学来的,”说罢,黎东升无奈的耸耸肩。
江边上,几个秀才看着这江水,愤世嫉俗的畅所欲言,一美髯秀才说:“……历朝历代的天补平均,不就是聪明人多矣,不好分配了,所以忽悠着、借着大多数的愚顽之辈,以‘人多就是力量大’抢劫、一夜暴富的心思,许以小利,使尔为刀,让这天下重新洗牌循环!如同一轮轮的割草。这换汤不换药的循环,真的是天道本意?我看是儒家学说吧!”
一蓝衫白面秀才听后一拍大腿,怪叫道:“哎呀喂,谁说不是呢,还美其名曰‘天道循环、王朝的必然周期’。但我们的王朝是子民巩贺王朝,我们不会灭亡的,我们是党制。一脸五迷三倒的,不过是把一个君王,换成了一群人做了君王而已。哼,侍奉一个王好呢,还是伺候一群王好呢?忘了那库路王朝末年的党派之争了?!”
此时一位三十来岁的乡野村妇,插腰顿足,指着自家汉子,破口大骂着一路行来:“我嫁的是你一个人,不是你家一窝的十个有手有脚,年岁二三十好几的兄弟!如今你全家压靠着我一人嚼吃穿用,诸事却袖手旁观,只当我是牛马往死里使唤!这般日夜敲骨吸髓的日子,与活受折磨何异!你们这帮没心没肺的,生活不能自理了不成?!……”
俗话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冯端氏的这块“土地”呢,也是一块将所有根茎纠缠、你帮我扶的温情,裹进自己土地的基因记忆里,一代代传承着亲情和爱融融的宝藏之处,并笃信不疑。
冯端氏会觉得女孩嫁个好人家就可以了,琴棋书画的不能强求,能有机缘就掌握,没有也不去强求。但是儿子长大成家后,自己一定要多帮衬着儿媳妇打理好自己的家。督促着儿媳妇的女德,要象自己一样顾家就好。
夫君冯暮生喜欢把钱给到儿子冯瑞宁手中。冯端氏则喜欢时不常的直接给到儿子冯瑞宁家里银钱花用,不需要过儿子的手,觉得这般可以锻炼出来儿媳妇掌家的能力来。冯幼英则跟父亲一样,自己不好琐碎长久的事,而夫君张俊达则不是一位有主见的人,只是交代下的事情,总能打理的很好。
于是张冯氏(冯幼英)往往负责出主意、发号施令下去,夫君张俊达则负责具体实施。这两口子的店铺越做越大,张冯氏便在自家开的店铺里,给弟弟冯瑞宁两口子安排了一份活做,做做文书来往,账面和处理一些麻烦事,时不常的和客户互动一下,拉近巩固关系。大事不需要操心,自然有自己和夫君兜着。
因为是弟弟,薪俸给的不菲,而张俊达不在乎这些,一来对于这些,他想的少,也看得开。二来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做的。再说,通过给内弟一份活做来帮衬,也是填补了自家人的不擅长,毕竟生意上的琐碎事太多了,双方都有好处的,自己人用着也放心。
而冯幼梅和冯幼兰哪怕是各自成家了,在父母养育下的耳濡目染中,随了母亲,会跟着大姐一样,弟弟的小家里需要什么了,就会尽自己心力各自慷慨解囊,拿了银钱供弟弟家里花用,帮着弟弟一起哄着弟媳妇冯何氏安稳过日子。
如此这般,养就了冯瑞宁的自私自利,少有为他人着想,别人为我才是天经地义的心思,一双眼睛还盯着浑家何玉春,冯何氏要如何如何的安心于这个家。觉得自己只要拿银钱回来就好了,别的事都属于浑家需要打理的。
一开始还好,随着浑家冯何氏在大姑子家的店铺里见识到的大商贾越来越多,眼里哪里能看得上冯瑞宁的那点三瓜俩枣。一心想着自己要是当初嫁给的是如同大姐夫那般的人家,该多好呢。每日里对着铜镜,打量着自认姣好的容颜,就哀叹。
久久不忿,总是暗自思忖:“大姑子冯幼英也不见得多么好看,就能嫁入那大富之家,我何玉春哪里差了?我要才华有才华,人情世故、接人待物手拿把掐,行事能力更是不弱于那冯幼英,缘何命运如此不公!?”日久天长后,冯何氏越发的看不顺眼冯瑞宁,挑剔他赚取的那点钱财太不丰厚。
只是她已经生了两个女孩——冯玉霖、冯玉荷,一时也是舍不得,只能任由在家里不断累积着两口子之间的别扭。冯何氏屡屡向着冯瑞宁扬言:“我何玉春离开你,凭着我如此美貌,一定能找到一位大商贾看上我的,市井上那么多‘霸道豪富爱上二婚带娃街市里卖菜的我’的书,哼,何况我这貌美如此,又不会带娃,更不会去那街市卖菜的我。
我当初就是昏了头,才会嫁给你这窝囊废,什么本事也没有,只会靠着自家的姐姐,得来些丰厚不了的活命钱。”加上这冯瑞宁在小家中,一贯表现的自私自利,这别扭的级别就飞速上升着,哎,你说这女子嫁人嫁人,总得图一样吧?可冯瑞宁唯一的好——“钱财丰厚”的程度,冯何氏看不上。
后来,两口子闹得不可开交,家宅不宁,在冯瑞宁看来,自己已是百般挽留,找来了姐姐姐夫、媒人轮番劝说,冯何氏的一颗心,还是不见回转。无奈之下,在元庆帝熙和三年壬寅年里,写下了和离书,夫妻俩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何玉春恢复了自由身,欢喜异常,加之性情向来暴烈,父母也管束不得。
何玉春便隔三岔五夜不归宿,指望着往日认识的豪富,能被自己缠上一个。奈何往日只是跟着那冯瑞宁得了一份机缘,如今和离后,自是再也去不得张俊达的店铺里做活,失去了这个机会,也就失去了和豪富们的接触机会,于是流连于街市,指望着广撒线,给自己带来结识的机缘。
冯瑞宁守着两个年幼日日哭喊着要母亲的娃娃,加之自己也难以忘怀何玉春,多次找去,苦求何玉春回头复合,奈何这何玉春正在圆梦的兴头上。一张粉脸,面对着冯瑞宁,冷若挂霜又如寒冰,多次决然不给半分温情,一口回绝。冯瑞宁笨嘴拙舌,终于伤了心,再也不念,回了家独守着两个女儿过那日子。
两年后的乙巳孟夏,伴在牡丹尽数盛开,这日午后,何玉春在外面使劲浑身解数,也不曾找到一个豪富看上自己,无奈之下,又念起冯瑞宁的好,再怎么说,每个月也能拿回家十两银子,加上家中父母姐姐隔三岔五的给个,一年下来,近三百两的银子,也是能轻易有的。
这年入近三百两的人,也已经是不菲的了啊,起码比上不足,比下,那是绰绰有余的。何玉春思来想后,打定主意,借着看望女儿,几番回来纠缠。奈何这冯瑞宁寒了心,加上这两年何玉春在娘家屡屡夜不归宿,北坡镇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人人皆知,自是不肯答应复合。
这何玉春几次搅扰无效,越发不满而去,再也不念,至此两人情缘彻底再无牵系。因着何玉春不光是容貌如花,到底还是熟读了几载书经的人,前番又在张俊达店铺里练了多年,接人待物的能力,自是甩大多数人几条街。
于是何玉春受了慕名而来的东家赵秉川聘请,在镇上的一家茶馆,做了店掌柜。这茶馆,一楼是卖茶之地,汇聚了天南地北的上好茶叶,二楼是临江观景喝茶的地方,这里是三江汇聚之地,因而往来客商极多,那些身家厚薄不一的商贾、异人极喜欢来此喝茶交流各自的信息。
而这,也是何玉春愿意来此做事的原因。这柳絮漫天飞的时节,茶店门口里来了一位商贾,前面引着一位邋遢的道人进了店里,喊着好茶、精致糕点送上来,说着两人上了二楼。何玉春立在二楼临窗的茶台后,听得楼下伙计一声唱诺,便知有客登楼。
她抬眸望去,楼梯处上来二人。当先一位锦袍商贾,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净,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步履稳健,一看便是长年走南闯北、见惯了风浪的人物,此乃常客卫青阳。紧随其后的,却是个邋遢道人。
那道人身着一袭青灰道袍,浆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缀着一块深浅不一的补丁,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条麻绳,脚下云履早磨没了棱角,沾着不知何处带来的泥点。乱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显得颇为不修边幅,唯独那双眼睛,亮若寒星,仿佛能洞穿人心。
“二位客官这边请——临江雅座,春水正暖,柳絮才飞,正是品茶的好时节。”何玉春声音清亮,带着茶坊掌柜特有的热络,却不显殷勤。卫青阳笑着点头,那道人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茶台上一扫而过,便随之上楼落座。
二人拣了处临江的位置。茶博士提着铁鍑,置于小风炉上,又摆下两碟精致糕点,注入半沸的山泉水后便退至一旁。何玉春款步至茶台前,这台上茶碾、茶罗、竹夹、水方等器具一应俱全。她取桑木炭用炭挝击碎,投入炉中引燃,静静看着火苗舔舐鍑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二位客官,今日想品个什么茶?小店有去岁的南山岩茶,韵味醇厚;今春新到的溪湖曼罗,鲜爽甘甜;亦有这茗螺茶,乃是闽地佳茗,香气高扬。”卫青阳手中折扇一展,笑道:“何掌柜看着办便是,我信你的手艺,观之便是一乐……”
何玉春盈盈一笑,铺好茶巾,动作行云流水。她取出一块陈年茗螺茶饼,以竹夹夹住,于火上细细烤炙。她手法娴熟,不停翻动,待茶饼表面鼓起如□□背般的小疙瘩,湿气散尽、清香溢出时,便知火候已足。
随后,她将炙好的茶饼以纸袋装好,用棰轻敲碎裂,再入茶碾细细碾成粉末,复用茶罗筛过,茶末细匀如尘。此时鍑中水声微作,水面泛起鱼眼般的气泡,微有声响,此乃一沸。何玉春迅速从鹾簋中取少许食盐投入水中,以竹筴轻搅,除去水面浮沫如黑云母者,以正茶味。
须臾,边缘如涌泉连珠,二沸至。她忙用瓢舀出一瓢水备用,随即量取茶末,从漩涡中心缓缓投入,竹筴在汤中击拂,声响如风过松林。待汤波翻涌、气势若奔涛溅沫,乃是三沸。何玉春眼疾手快,将先前舀出之水倾入鍑中,名为“育华救沸”,止其沸腾,存其精华。
茶汤渐定,香气四溢,她将鍑取下置于交床,看着那如雪似花的沫饽,心中微定,遂分盛入碗。茶汤金黄透亮,隐透蜜绿,香气清冽甜润,恰如春日推窗,山野之气扑面而来。“二位客官请用,”她将两杯茶置于茶托,轻轻推至案前。
卫青阳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香气足,回甘快!”那道人却先观汤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在口稍作停留,缓缓咽下,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掌柜手法娴熟,”道人语锋一转:“可惜,这茶不对。”
何玉春眉心微蹙,旋即舒展,笑道:“道长说笑了,这茗螺茶乃我亲选,怎会不对?”道人摇头:“我说的不是茶叶好坏,是茶与境不合。”他指向窗外。只见三江汇流,涛声阵阵,远山如黛笼罩薄雾,近处柳絮漫天飞舞,逐水而流。
“你看这景,江阔天高,水流湍急,柳絮纷飞。此等景致,若配‘自在’二字,方显人生快意。”他看向何玉春:“你这茗螺茶,香气虽高扬,韵致虽绵密,却太过‘用力’。它是‘闺阁之茶’,宜静室独坐,宜细雨窗前,自品生机韵味,却不宜这江天辽阔、万物竞发之地。”
何玉春怔住了。她在茶坊两载,往来过客无数,有人夸技艺,有人挑剔茶叶,却从未有人言及“茶境不合”。道人见她不语,不再多言,只端杯慢饮,似在回味。卫青阳笑道:“道长便是这般脾性,说话直,何掌柜莫怪。不过细想确有几分道理,我虽是个粗人,也觉着这茶若是换换,或许更有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