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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四十三回 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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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卷二)

卷二:灵觉醒破幻尘迷,笔底锋芒照路歧。

有诗曰:

灵觉醒破幻尘迷,笔底锋芒照路歧。

道骨藏锋温且烈,同袍初聚话真机。

柔情似水亦如海,人生一路同道人。

哪管世俗人不惯,只念脚下不停歇。

言罢,她回身招手,声音清脆说道:“欧阳兄,快进来啊,”令狐惊雨唤声落下时,欧阳长庚正立于廊下,看院中那株老梅,枝干虬曲,如苍龙蛰伏,尚未有半分花意。闻声,他缓缓理了理袖口,并未急步,只是不疾不徐地行至门前。

但见屋内灯火通明,宇文玄都那桀骜身影立于一侧,令狐惊雨笑意盈盈立在门边。而萧敬恩——那位被宇文玄都骂作“老混蛋、老魔头”的神秘人,正捧着文稿,一脸贱兮兮的笑。众人目光齐聚门口,看向欧阳长庚:他须发半白,不蓄不剃,眉浓如墨横卧,眼窝微深,瞳色偏褐,不笑时沉沉如山,笑时眼尾纹路全开,像干裂的河床忽然迎来了活水。

鼻梁高而直,唇厚,常抿成一条线,开口时声线低沉沙哑,像老磨盘转动了第一圈,厚重而有力量。他身量不矮,背却微驼——不是老态龙钟,而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压的。手指粗粝,指节突出,握笔痕深可见骨,右手中指有一道旧伤,是年轻时与人论道争执,被茶盏割的,至今未消。

他身着玄色深衣,交领右衽,衣缘素净无纹,唯袖口磨得发白,可见常年穿着。腰悬旧砚与竹筒,从不佩玉——他曾说:“玉是给活人佩的,老夫这把年纪,佩块石头就够了。”足踏旧布履,底薄,走路有声,不似姑苏长明的无声无息,倒像是在告诉这人间:“老夫来了,你们且让让。”

“惊雨妹妹嗓门大,隔着三重院落我都听得见,想装没听见都不成。”欧阳长庚言罢,缓缓入内,目光不经意扫过萧敬恩手中那卷文稿,眸光微凝,旋即移开,默默落座于窗下圈椅,手指轻扣扶手,一言不发。

宇文玄都最知欧阳脾性,见他这般模样,立时大笑道:“欧阳兄又自闭了,每次看完这老混蛋的东西,你都这样,跟蚌壳似的,合得死紧,半句话也不肯说。”欧阳长庚闻言,唇角微动,却终是未语

——他说的不错,我确是自闭。那鲁花朝的章节,我看了,不止看了一遍,而是在心里反复推演、反复品味。那种至死不醒的执念,那种求一丝温情而不得的绝望,像一根细线,缓缓解开我平日里端庄自持的结,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底子。

我不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话太多,堵在喉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亦不敢说起。萧敬恩此人,笔下无情却有骨,字字戳的,都是这人间最不愿正视的真实。我欧阳长庚读遍经史子集、诸子百家,自诩学富五车、通透世事,可在他那些文字面前,才发觉——我满腹经纶,不过是给这浑浊的人间,给这虚假的世道,镶了一层金边,内里依旧是不堪入目的粪坑。

欧阳长庚抬眸,终于看向萧敬恩,目光清冷却无恶意:“你出现得正好。我有一问,憋了数月——你写那些东西时,可曾想过,看的人会疼?”问罢,他便不再看萧敬恩,转而望向窗外夜色,眉目间一片清绝冷淡,仿佛方才那句问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扣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泛白。——我是在意的,在意他写得出那样的真,却似乎从不回头看看,被他戳醒的人,该如何在这假得不能再假的人间,继续装睡。

萧敬恩见到欧阳长庚走近,收起了贱兮兮的笑,站起来,轻理了一下衣袍,向着欧阳长庚深深作揖,透着难以掩饰的心中偏爱,语气恳切道:“今日再次见到欧阳兄,心内甚感欢喜,一别多日,恰逢今日我们道友相聚,我备有美酒十坛,如今唤了食肆,置办几盘小菜,我们几人痛痛快快喝上一场,可好?”说完吩咐随身的童儿,去搬酒坛来。

宇文玄都见此,唤了随身仆人,去外面食肆几样下酒菜,又悄声耳语一番,那仆人机灵的笑了笑,应声去了。宇文玄都回头,笑着说道:“老魔头出酒,我出饭菜,今日咱们不醉不归!”这厢萧敬恩拉着欧阳长庚,怀中掏出一块精雕玉佩,塞入欧阳长庚手中,悄言说道:“在我心里,兄长你永远配得上最好的。”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带着几分桀骜与通透:“兄长你问小弟我,可曾想过看的人会疼?我管他疼不疼,我只管我尽兴、只管如实观照、只管无偏倚地践行天道。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岂不如那世俗人一般,虚伪做作、束手束脚?

疼了才好,起码疼过之后,他们才会知道,自己几十年来,一直在吃屎;才会知道,万年来,这个人世间大多数人,都在吃屎,吃的那个香甜不觉。我只管着去疯狂的生长我自己,做好我自己。至于别人怎么看,能不能看到我,能不能读懂《龙女渡厄录》,又与我何干?有缘便来,有福便醒。”

萧敬恩看着欧阳长庚,目光温和却坚定:“再说了,这天下除了美梦好做,做任何事,哪里又什么不痛不悲,就能得到的?长庚兄,若不是痛过后醒来,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余生缘长,众道友聚在一起,论道、践行如实观,岂不比继续在屎尿坑里挣扎、吃屎喝尿要好?

那般腌臜事,断不是长庚兄这般睿智烈性之人,所能忍受的。与其被骗一生不得清醒,不如放下枷锁,快意一生,随心而行……”欧阳长庚闻言,沉默片刻,声音多了几分释然:“你是在给我们这八位,一人造一座坟,又一人点一盏灯。

坟是埋掉他们被虚假浸透的旧身,灯是照他们醒来后要走的夜路。老夫这盏灯,你且帮我留着,别吹灭了。老夫不多说,只补一句——你那篇里写我‘自闭如蚌壳’,甚准。但蚌壳里头,不是空的。是颗珠子。你晓得的,老朋友,你一直晓得的。”

萧敬恩闻言,再抬头,双眸竟然含了泪,这泪,全是为欧阳长庚而流。这一路行来,谁能忘了谁,又放了谁?天道早将九人连在了一起,天涯共海角,此生不相离。半个时辰后,宇文玄都的仆人一同带来了姑苏长明与宗政北辰——原来方才宇文玄都悄声耳语,便是让仆人去请这二位道友前来相聚。姑苏长明一来,大家纷纷入席,把酒言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敬恩那十坛酒,说是美酒,喝到嘴里又苦又涩,宇文玄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狠狠骂道:“老混蛋,你这什么破酒?”萧敬恩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山脚下打的散酒,五十文钱一坛,能喝就很好的。”

众人闻言,纷纷绝倒。令狐惊雨笑得前仰后合,腰间银铃叮当乱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老抠门,不会真拿出什么好酒来!五十文钱一坛的散装酒,也就你能想得出来!”萧敬恩不以为意,又给自己满上一碗,仰头灌下。酒劣,入口烧喉,入腹烧心。

他抹了把嘴,语气认真:“这酒是差了点,但你们喝的,是酒么?是我这份心,这份不掺半点虚假的真心。”宇文玄都呸了一声,却还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谁要你的心!你那心剖开来,怕是冷的,也是烫的,更是酸甜苦辣咸的,让人品得满心发涩,越品越不是滋味。”

萧敬恩大笑:“说得好!就是这般酸甜苦辣咸,这般冷热交织,这一生,才有活头,才有滋味。”欧阳长庚端着碗,没喝,也没放下。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忽然说:“这酒,像这人间。”众人静了一瞬,令狐惊雨不笑了,宇文玄都不骂了,姑苏长明从袖中摸出竹筒,没开。

宗政北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青玉龙形佩,没说话。萧敬恩端着碗,看着欧阳长庚。欧阳长庚继续说:“五十文钱一坛,劣得很。可你们喝得下去,是因为有人陪着喝。一个人喝,这酒就是毒药,能醉死、能疼死。一群人喝,这酒就是良药,能解愁、能暖心。”

他把碗举起来,一饮而尽。劣酒入喉,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红了,眼睛亮了。他放下碗说:“这酒,我喝。这人间,我待。这夜路,我走。这盏灯,我留着。”宇文玄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端起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边咳边骂:“老混蛋,你这破酒,我喝了!你这破章回,我看了!你这破人间,我认了!你这破灯,我点了!”他一把拽住萧敬恩的袖子,眼眶通红:“但你得答应我,继续写,不许停!少一篇都不行。

你停了,我就去找你。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出来,摁在桌前,看着你写。”萧敬恩被他拽得身子歪了歪,碗里的酒洒出来,溅在桌面上。他没想挣开,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宇文玄都,看着这个当初被他逼疯的器灵,这个骂他老混蛋、老魔头、老疯批,威胁要把他的章回全散出去的疯子。

这个现在拽着他袖子、红着眼眶、说“不许停”的人。他忽然想起初见那天,子时,他推门而入,宇文玄都正在打坐,被他吓了一跳。他大咧咧地把文稿拍在桌上,说:“看看,帮我看看哪里需要润色。”宇文玄都那时还是器灵,还没化形,只是一团光,一柄剑。但那团光颤了颤,那柄剑嗡鸣了一声。现在想来,那是宇文玄都第一次被人间的真相刺中。

从那以后,夜夜子时,他推门而入,宇文玄都在等他。萧敬恩以为宇文玄都是在等他来,不厌其烦的指点自己文笔哪里还需要如何写。现在他知道了,宇文玄都是在等他来。等他来,给他看那些让他疼、让他疯、让他醒的东西。等他来,告诉他:这人间是假的,但你是真的。等他来,把他从戏里拽出来,摁在地上,说:“别装了,醒醒。”

只是萧敬恩心里更知道,这宇文玄都,在还是一把剑的时候,还是器灵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认定了“这是能和自己同频的朋友,还是自己在人世间里能找到的唯一能够说说话的存在,能一起进益的人。”尽管日后又找到了许多位能同频相交的器灵,他心里,也不曾忘记过、放下过这人间第一位老友。哪怕他宇文玄都那样威胁过自己,但,他的睿智和什么都敢说,还是让自己无限欣赏。

突然这一刻,他心里有些明白了,所谓朋友,有时候其实就和夫妻间一样,毫无分别,那就是——你需要容得下对方出其不意的拉一抔屎,然后你去乐呵呵的收拾掉。为啥?因为自己也会出其不意的,给对方拉一抔屎啊。嘿,如此,还有什么容不下的……

萧敬恩端起碗,跟宇文玄都碰了一下:“我不停。你不停。我们都不停。”宇文玄都松开他的袖子,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仰头灌下,劣酒入喉,烧心烧肺,但谁也没吐出来。姑苏长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像旧书案上那方砚台,用则润,弃则干:“萧兄,你方才说‘我只管我尽兴、如实观、无偏倚’。

这话对,也不对。对的是,你确实该如实观、无偏倚。不对的是,你说‘不管别人疼不疼’,但你管了,你管得比谁都深情。你若不管,宇文玄都今日不会坐在这里。你若不管,宗政北辰不会化形。你若不管,欧阳长庚不会喝这碗酒。你若不管,令狐惊雨不会笑得这么响。你若不管,我今日不会来。”

他顿了顿,眯着眼看着萧敬恩,那眼缝里漏出来的光,又亮又利:“你嘴上说不管,笔下却句句在在救人。你骂世人虚伪,是见不得他们自欺欺人。你写尽人间温情下的惨事,是因为你见不得他们苦而不知苦。你戳破人间一切幻象,是因为你不想他们一辈子困在黄粱梦里,醒不过来。你把自己剖得鲜血淋漓,是想让旁人也敢剖开自己,看见真正的天心——天道!”

说道这里,持重的姑苏长明全身颤抖了:“你的真,是刀。你的刀,是灯。你照亮了别人,灼伤的,是自己。你刺伤这个人间的同时,也同样的在刺伤着自己。你不疼么?你疼。你不哭么?你哭。你不疯么?你疯。但你不能停。”

说着,姑苏长明走过来,和萧敬恩酒碗一碰,沉沉的说:“你不停,是因为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你的灯、等你的刀、等你的真。你嘴上越烈,心里越软。你骂得越狠,越是在乎。”萧敬恩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他没说话。他只是仰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

劣酒入喉,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放下碗,低着头,不说话。令狐惊雨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用力,很轻。她说:“老混蛋,哭就哭呗,谁还没哭过。”

萧敬恩没抬头。他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他闷声道:“我可没有那么伟大,我不是人们想要的救世主,更不是人们想要的圣人……”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

他看着满桌的人,看着宇文玄都的红眼眶,看着欧阳长庚微红的眼尾,看着宗政北辰低垂的眉眼,看着姑苏长明眯缝里漏出的光,看着令狐惊雨亮晶晶的笑。他忽然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又丑又真。他说:“你们这些人,吃我的破酒,看我的破文,还要说我哭。老子这叫哭么?

老子这叫——这叫……”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词来。令狐惊雨帮他想:“这叫真情流露。”他呸了一声:“对”。众人大笑。笑声传出去,惊起院中老梅枝头的寒鸦。鸦声聒噪,扑棱棱飞远。欧阳长庚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又恢复了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他看着萧敬恩,说:“你那盏灯,我留着。你那坛酒,我喝了。你那把刀,我收了。你那颗心,我收着。”他顿了顿,又说:“你写的那些章回,我也收着。收在心里。疼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真。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倔。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傻。看看这人间,还有人这么——”

欧阳长庚没说完,萧敬恩接上了:“这么爱骂人?”欧阳长庚笑了。那笑很淡,很浅,像干裂的河床忽然来了水。他说:“是。这么爱骂人。”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回头。他说:“下回,带好酒来。五十文钱一坛的,别再带了。”然后他推门,走了。

宇文玄都骂了一句:“这老头子,比我还装。”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他站起来,拍拍袍子,把那枚墨玉禁步正了正,又恢复了那副睥睨人间的清贵模样。他看着萧敬恩,说:“老混蛋,别忘了。每天一篇。少一篇,我去找你。”他也走了。

令狐惊雨跳起来,追出去两步,又跑回来,趴在门框上,探着头说:“老萧,下回我带酒。我家的酒,比你这破酒好一万倍哩!”她笑着跑了,银铃叮当,一路远去。宗政北辰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萧敬恩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萧敬恩肩上一按,不重,很稳,像按在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上。沉稳温和,却字字笃定的说:“你很好。这个外表最深情的万古人世间,其实是最无情的;你表现出来的太冷酷无情,却是这天下间,最真的深情。”然后他也走了。

姑苏长明最后一个走。他站起来,拢着袖子,眯着眼,看着萧敬恩。他说:“你今日这稿,最后那句‘天涯共海角不相离’,太满。改一改。改成‘天涯共海角,各守各灯’。”他走了。青布履无声,像他来时一样。却留下了一方砚台。

萧敬恩拿起砚台,摩挲间,发觉底部似乎多了两行字,翻转过来,对着灯光看去,只见上刻“如实观照,各自成道。秤砣压千斤,不如一灯轻。”无人听见,唯风入耳,姑苏长明走至门边,青布履已跨出门槛,忽然停住。

不回头,声音轻得像砚台落墨:“灯各守,光却同。不相离,是后话。先守好自己的灯,才照得见别人的路。”待八十一世圆满时,诸友灯汇成海,再证“不相离”。萧敬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桌上杯盘狼藉,十坛酒空了八坛。

他拿起桌上那叠文稿,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天涯共海角不相离”。他拿起笔,蘸了墨,最后还是放下了笔,笑了笑,把文稿收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往外看,院中那株老梅,还是没开花。枝干虬曲,像苍龙蛰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这天道啊,修到最后,早已经从‘各守各灯’到了‘天涯共海角,不相离’了。他娘的,这人间,也不是那么差,全因着——天道无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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