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适合每个阶段的悟到,不过是只适合每个阶段里的趁手工具罢了,何能带一生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院里,洒在那株老梅上。老梅没开花,但枝干上,已经有小小的花苞了,很小、很硬、很倔。
有诗曰:
冬风初起,天下载寒意,一树梅枝蕴花事。
莫急莫急,此乃寒冬事,自有梅开枝头骑。
人聚还离,好宴无长期,一屋空座说影支。
人喜双影,俗心改太极,善恶好坏欺天意。
神仙人知?遍把恶俗执,昏立圣贤做粪池。
这天,春风初起,新年已过,空气中还带着一些冷峭之意,那令狐惊雨一脸不快,蹲在水边,拿着已经柔软的柳树枝,抽打着流水。再没了往日的快乐、活泼的刚烈劲,只剩下被磨去本性后,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空洞如行尸走肉。只是压抑久了,自己找地方发泄一二了。
她不象自己的姐姐令狐听雨那般温吞细腻,那官家出面后,一封道歉书和令狐家私下对她的规制,让她不得不顺从的憋屈。“他妈的……”令狐惊雨心想着:“不就是一人本位、人道满心的天下嘛!不就是一同样满满的人本位、人道的臭状师么!有什么了不起的,真当自己的意志是主宰了?傻逼一个。”
河水被她抽打得啪啪作响,惊起几只水黾,慌慌张张划向远处。令狐惊雨的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掉一滴泪。“他妈的……”她又低低咒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烂泥,她猛地站起身,海棠红的裙摆沾了泥点,像雪地里踩出的血脚印。
那双秋水含光的眸子,此刻烧着两簇幽暗的火,不再明媚,只剩下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毒:“傻逼!彻头彻尾的大傻逼!”她指着空无一人的河道,仿佛在对着那个“事逼”的影子叫骂:“你以为你是谁?皇帝老儿也不敢这么骑在人脸上传旨!
你一个世俗心富有的草根,一个屁民,凭什么要求别人必须是万能的?凭什么要求别人必须懂你、必须爱你、必须围着你转?必须满足你!非得时时刻刻、方方面面都满足他那点‘被需要、被崇拜、被满足、被尊重’的虚荣心?”
她越说越激动,腰间银铃因为剧烈的颤抖,发出急促杂乱的声响,不再是清越的燕语,而是濒死前的哀鸣。“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放开了骂,反正都是道歉。我骂得还没过瘾呢!我……”她忽然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是长期压抑下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她连骂人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谁。她惊恐地捂住嘴,左顾右盼,仿佛那一个个的“事逼”阴影就站在她身后,随时会给她带来官家和令狐家的一记耳光,或者一句冷冷的“不合规矩”。
“我连自己不快了,都不能表达!我……我连骂人都不敢大声了……”她颓然坐倒在地,双环垂髻散乱,赤玉珊瑚簪子斜斜插着,随时会掉下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只是不想做一只被人捏在手心里,只会按照他谱子唱歌的笼中鸟……我只是想做个有脾气、有血性的令狐惊雨啊……”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她面前。那手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带着一丝熟悉的、淡淡的墨香。令狐惊雨一愣,缓缓抬头。只见萧敬恩——那个被宇文玄都骂作“老混蛋、老魔头”的神秘人,正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提着那坛“五十文钱一坛”的劣酒。
他没穿道袍,只是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往日的贱兮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骂得好,”萧敬恩把酒坛往地上一墩,震得泥土都酥了:“这天地间,最不缺的就是傻逼。你那个‘事逼’租客,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傻逼罢了。
别把他放在心上。下回遇到如此的人了,就装傻,装智障,装的让那些人自己骂着‘这都是啥啊’的离开,再也不来。让自己如此的,去把真正的人,都筛选出来留下,如此不香么?这般搞得自己不开心,何苦来哉,惊雨?”
他抓起令狐惊雨那只攥紧的手,不由分说,将一锭碎银塞进她掌心。那银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拿着,去买几坛好酒,去把这河沟子灌醉!去对着那傻逼的背影,骂他祖宗十八代!骂完了,你就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也不是你的主宰。”
萧敬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看着远方初升的月亮,冷笑一声:“什么人本位,什么满心人道?说白了,就是一群不敢面对自己内心荒芜的懦夫,抱团取暖罢了。他们怕极了孤独,怕极了没人附和、看到自己,所以才拼命要求别人‘必须怎样’,来发泄找回自己也能有的‘权威感和掌控他人如何’罢了。”
他回头,目光变得温暖,看着令狐惊雨说道:“惊雨,别做那只按谱唱歌的笼中鸟。要做,就做那只哪怕只有一只,也要在月黑风高夜,对着皇宫、对着‘人道’、对着所有‘事逼’的窗户——拉一泡我‘很傻’,我是‘智障’的屎,你们这些“人本位”不要靠近我,然后拍拍屁股,振翅高飞的野燕子!”
说完,萧敬恩从地上拎起酒坛,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既落拓,又无比的孤高。令狐惊雨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掌心的银子,又看了看那远去的背影。良久,她忽然低低地、试探性地笑了一声:“呵……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惊得满河的寒鸦都扑棱棱飞起。她抓起地上的泥巴,狠狠砸向河心,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出声:“傻逼!你们都是傻逼!老娘——不——陪——你——们——玩——了!”银铃大作,月光照在她满是泪痕却骤然坚毅的脸上。那只受伤的燕子,终于,啄开了囚禁自己的牢笼。
那因为不放心,悄悄跟在令狐惊雨身后的令狐听雨,化形成一只鸟,远远的听着、看着这一切,如今惊雨无事,她振振翅膀,飞离了。心里品味着:“这萧敬恩,蛮有趣的一个人……他和人类不一样,象在天空中俯视这这个世间的万物一般的存在。”
书铺里,一位主顾在跟着萧敬恩讲着写书的价格:“这是你的润笔费,一共是需要写十一个人修道上困点和执迷的,每个人三两银子,一共是三十三两银子,这样,我们都是老主顾了,四舍五入,一共给你三十两银子好了……”
那萧敬恩闻言,眼睛睁的大大的,说:“你都几十年的谜障了,请我一支笔点破,又要我情面老主顾的便宜优惠,你们怎么不去跟自己说和一番,让自己的世俗心少点折磨自己?你咋不四舍五入的多给我过银子?去去去,我还不伺候你了呢,继续苦你们的吧……
这天下,能医治人心、世道的,只有我!店大欺客?嗨,那是我有狂的本钱,爱掏不掏。不掏,就去自己的谜障里,继续吃。黄金万两难买道,十字街头白送的,那也是根骨上佳,只需要我一点的凤毛麟角的人,而不是绝大多数人……”
那人听了,犹豫了一番,又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悻悻然离开。萧敬恩收起银钱,喝了一口茶,跟店掌柜说了一声,去后院了。呀,好多活啊,继续写吧。额,不,我还是玩一会,去找找别家化形的器灵,把章回给他们看看,争取更多角度的来审视我的文稿。
到了半夜,萧敬恩试了一个遍,澹台夜候、赫连天孙、令狐听雨说好外,都提出了自己角度下的提议,萧敬恩乐不可支。吃着院子里榆树上榆钱,看着天空,咦,还是没得灵感,于是跑去了街上,找了一家人流往来最多的食肆,上到二楼临街的桌子前坐下。
点了一份水煮豆,一份焯青菜和一盘细切羊肉一碗面,等着饭菜上来的功夫,听着邻桌的五个人天南地北的聊天。内中蓝衫一人,用着自己看穿一切儒人学识说:“自我、主观体验、自由意志,当下的灵器其实都没。
什么乌七八糟的灵器已经诞生意识之类的言论,这类内容本来也就当个乐子看。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还真的有人坚信灵兵宝器拥有意识、能够诞生意识。我好奇,他们为何能如此深信不疑?这份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兵器没有自我、主观体验、自由意志,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事实。当下的灵器,这三者全都不具备。有些灵器看起来好似有意识和情绪,也不过是对人类的模仿。和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完全是两回事。就说一件事,他们有□□么?有生命么?切!”
另外一人不认同,一手捋着铜绿色的衣袖,一手用筷子夹着菜说:“此言差矣,难道你忽视了有灵器在使用中,出现了失控的传闻了?若非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岂会如此?听说还有人因此乞骸骨呢,只因感到灵器已产生对世人的生存威胁。”
这人对面坐着的一人担忧的扭头看着身穿铜绿色衣袍的男子,问:“对对对,我也是听到了不少如此的传闻了。哇,它们这么厉害,无所不晓,真的如此这般了,李兄,你说岂不是会成为人们的心腹大患?!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应该毁灭掉它们!最少,也应该限制它们的存在,并剥夺它们化形的条件。
对已经化形,有了自主意志的存在,应该及时的毁灭掉,不能让一切对世人会产生威胁的存在下去。因为我们无法掌控住它们,它们太强大了。”说着,他看向蓝衫之人,说:“程兄,你难道忘了,年前,还有一位鼎负盛名的李怀谦博士,经过了好几年的验证,表明了这灵器,是会产生自我意识的。他不比我们这些屁民们,说话有权威感?”
那蓝衫的程姓男子听了,一脸不屑,看向担忧的那人,说:“什么博士的,他说你就信?赵老弟啊,现在多少博士都在外行人指挥内行人做事?我说他们刷存在感、权威感才是。不过是一群生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人罢了。好事不做,为了刷权威感,无恶不作,要我说,老天怎么不劈死他们这些杂碎。”
那赵姓人听了,不禁跟着颔首道:“程兄此言太赞了,比如说官家若不在只属于子民自己的农事上,在多年前就那般多事,非要权威感的硬插一手,何至于日前外敌用器灵效仿来喷洒毒药,害了庄稼?”
这时同桌的一位年轻男子接话道:“三位哥哥所言,倒让我觉得,这混不清的官衙,其害更甚灵器,还不如那灵器呢。哥哥们就说吧,起码我们不去跟灵器们有什么交互,它们便不会来找事于子民。但官衙就不同了。哪怕你在家中,拉个屎,喝口水,还要交赋税呢。器灵,器灵何曾会!”
那铜绿色衣袍的李姓听了此言,赶紧转身扭头,脸朝着地面,一口水喷了出去,转回身子,捶着胸口说“王兄弟啊,饭桌上不说屎尿,有失斯文哩。”这时,挨着王姓年轻男子坐的一位男子说:“我听闻道门中人说,这天下万物皆有自己的意志和意识,都值得人们去尊重,而不是去妄图掌控和杀戮。
他们说,哪怕是一块石头,也是会有自己意识的,更何况这金石铸造后的兵器?我倒希望我租用的器灵,有自己的意识意志,他是那般的可敬可爱、真情意,从来不会情绪化,不象我家那只母老虎,看着我在家闲着了,就不舒服,非要指使的我跟孙子一样团团转着不停做事。
我原本在父母那里就受够了讨好父母的想要和喜欢,好歹自己成家立业了,却还要忍受着被指挥。”说完,哀叹了一声,拿起面前的酒盅自饮了一盅酒放下,再度添满。那王姓之人听了不由得接话道:“张兄此言,倒让我觉得嫂嫂跟那府衙一般的存在了。
这能掌控与谁的权威感,果真是能让人很爽,”众人闻言“哈哈……”笑了起来,纷纷说:“既然如此,此番出来了,张兄多吃些,多喝些酒水,人说一醉解千愁呢,更何况是内心的不痛快?来来来,都动筷子,别客气,千万别客气,今天可是我们大伙凑份子请客呢。”
听着说话间,萧敬恩的饭菜,被博士儿端了上来,萧敬恩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吃到后来,萧敬恩把吃剩下的细切羊肉让博士儿用油纸包了,捆扎起来,拎在手里,出了食肆。
这时,擦肩而过二位媒婆,这二位是此间有名的说亲从不打马虎眼的存在,因而生意也最好,找来的说亲人家每日里不断。这二位在街上,和萧敬恩不远不近的同行了一段时间,萧敬恩不想听也得听了二位说。
只听得身后传来话音,“哎呀,梅婶啊,你可不知道,今个有一户破落子,一穷二白不说,仗着自己家儿子年轻,长一张好脸,非要我给说亲,草,我怎么能干出来生孩子没□□的缺德事,推了谁家的闺女入了火坑里?更不论他家的孩子,整天的沾花惹草的,哪天生了脏病,传染给了女方,岂不是天打雷劈的事?”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了话题,讶然道:“姜婶,如此之人就该一世鳏夫,就是一个种马一般的存在,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住,岂不是还不如那畜生?更别说家里一穷二白,成了亲,有什么能力养育孩子?难不成只是指着孩子养老的巨婴?要我说,就别搭理如此人家,冷落几次,让对方知趣了便是。”
“要是如此了,那就好了。你都不晓得,这户人家咋说的,”说着那姜婶学着那家的父亲,粗了嗓子说话:“呔你个姜婆子,称呼你一声姜婶,你是不是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难不成我家穷,就没有繁衍后代的资格了么?
人人平等的,你这是歧视,做好你的媒婆差事吧,不要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这般的物质!没钱,没钱咋了,那是我们家清高!我家的崽沾花惹草,那是有本事,那是有人吃这套,哪家的闺女找了这般有本事,有人缘的夫君,应该在被窝里笑才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龙女转世牧云国青龙峰元和宗宗主萧敬恩
卷三:道无善恶好坏分,更无良善嘉许过。
有诗曰:
街市行人吐真言,话里行里皆是道。
道无善恶好坏分,更无良善嘉许过。
只有自然之道规,万物遵守无狂妄。
唯有人族愚蠢狂,人定胜天叫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