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龙女转世乌丘国离道人(共五卷)
第一回:横看成岭侧成峰,天道俯视成坟丘。
有诗曰:
梦驼铃
横看成岭侧成峰,天道俯视成坟丘。
醉去醒来醒还睡,睁眼迷离不知归。
饕鬄一吃万年久,不见谁将天道迎。
直把人心做天心,梦里谁曾睡得安?
大笑三声富贵人,赤体围裙恐风起。
步步退到绝境处,老虎无牙亦无爪。
只道如此是平常,荣衰规律做真理。
不知天道有长生,俗心散去能久荣。
那东行忘川驾驭着聚魂珠,包裹着龙女青玄的元神,一路去往了乌丘国,落胎于道门中,一散修家,成了那对散修家的孩子。几十年后,长大成人的离道人,早就离开了父母,在外访道多年了。盖因父母时常说道在红尘中,道在人世间满满烟火气的生活中,只是人们日用却没有能力自知。
那离道人还记得当初离开时,父母一人拿着行李,一人轻抚着他的手,将他一出生就胎里自带来的——赤金半月托含着琉璃珠的链子塞入他手里,说:“吾儿,你如今也十五六岁了,大了,该象那鸟儿、万物一般,去飞、去闯出来自己的人生天地了。此后或生或死,我们两不挂念。
你若活着,在我们百年身僵之时,送行三载,再守两年,也算是了了人世牵绊,两不相欠了。千万莫要学那世俗人,四时节里祭祖时,花那几十个铜板的银钱,却要向我们许下几千万银钱的愿。儿啊,我们可背不起……
你若惹祸,定不要说出你的父母我们来,有祸自己去担当。你若极富贵,托送些银钱回来,当然也是你念十月怀胎不易的心意。没有,我们也不会去念,你也不必愧。别把世俗间的那些名词标签,太当个屁去在意,都是狗屎剧毒一般的存在。”
话说这乌丘国国富民穷,子民们麻木于求而不得,又不能知道根由,每天最喜欢做的三件事,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早就成了不是“逗引”就是“销魂酥”,再个就是“峨乐麻梅抟”家的美食。即便是有众多如赵雅芬这般的人知道让痛苦的问题是什么,但也不愿意长久的去正视。
不想去细细的看那问题到发丝般,细致的样子。赵雅芬觉得细观只能是痛苦,和让自己不适的存在。每每说起,她喜欢对闺友陈碧颜说:“那能怎么样,我又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所以说,去看的那么清晰问题的根源,有什么用?
有这些才是常态的,所以还是不要象个愤青、郁郁不得志,甚至是落魄潦倒人,都中年了,还是不接受现实,去可着劲呐喊什么,不过只是一种发泄,什么也改变不了,不可笑么?还不如写点大家都爱看的——正能量,自己还能赚些钱。”
陈碧颜不甘的辩解道:“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赵雅芬不容置喙,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茶盏,目光像裹了层蜜似的,笑着推过来一杯茶:“这个人世间,呵,怎么会有天清地朗?我日前街市上曾听坊间流传的一段粗话,倒比那些文绉绉的道理想得透——”
说着她模仿着那人的腔调,粗着嗓子学道:“‘我们出恭,擦屁股,其实并不是擦干净了。而是它的颜色淡到你能接受了,生活上,也是如此差不多就行。你越往里面扣屎越多。其实人生和擦屁股一样,不是擦干净了,而是看淡了,所以尽力就行。剩下的就交给亵裤爱咋咋地!’”
学完,她假假的“噗嗤”一声,深深的看了一眼陈碧颜,抬手向着陈碧颜推过来茶水,示意陈碧颜喝茶,意味深长的说道:“所以说那人如此的文,根本不会有人喜欢看,虽然写的都是真相,呵,那又能如何呢?
说难听些,我觉得只有蟑螂老鼠,才会去盯着人世间的阴暗面,死不放手的实录个不停。我是有思想的,我和当下世人一样,就爱正能量。只有正能量,才能带给我向上的劲儿,阳光的暖。而负能量?除了阴暗和无穷的戾气,什么也带不来。我的好碧颜,醒醒吧,这才是真实啊,我是为你好呢,搁着别人,谁会说给你?”
陈碧颜张了张嘴,终究心里叹了一口气,心中想着“人各有志,哏,什么正能量,没有负能量,又如何来的正能量?天道又岂是什么正负能概括、二元对立后看的?!……”嘴上却什么也没再说,感到一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甚至是无法强求对方醒来的悲哀,难道“真的是救不了么?”
陈碧颜道别的时候,途径门房,只听得马夫的儿子,正蹲在地上,跟地上爬来爬去密密麻麻的蚂蚁们说话:“父亲每天都会借着便利,驾着马车,顺道接送我私塾上下学,但我和父亲都不聊天的。父亲驾车眼观六路,嘴骂八方。
骂完前车,骂后车。骂完马车骂牛车,骂完牛车骂行人,有时候还骂官家的道路律条,我坐在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出,因为父亲他还会骂我,甚至打我。小蚂蚁,你们呢,你们的父母会不会也如此的?来,你们不要去远处找食物了,”说着,将手里拿着的蒸饼,捏了一小块,碾碎撒在地上,看着蚂蚁们高兴的三三两两的来搬运食物回巢穴。
一树花成海,春送身如潮。仲春,陈碧颜行走在街道上,看着篱笆墙内,一户人家的樱花树,感慨这世间到处的美好,却无人得见真意……
陈碧颜不知觉中,踏入了元隆山上道观,找到自己的师父离道人,却见到,离道人正捧着“逗引和销魂酥”看个不停,一边捧腹大笑。陈碧颜等到离道人放下书卷后,找到了机会描述了一番自己所遇的此事。
那离道人听后说:“你心中可惜什么呢。这种人,不是蠢,是精,精到让人发冷。他们不是看不见问题,他们看见了。赵雅芬自己都说‘有这些才是常态’。她看见了,但她选择不看。
因为她算过账了——看清楚了,痛苦,不适,改变不了,还赚不到钱。不看,写正能量,有钱赚,有阳光温暖。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明白。所以她说‘擦屁股不是擦干净了,而是颜色淡到你能接受了’。碧颜,你知道这句话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吗?不是粗俗,是——她说得对。
至少在‘俗世逻辑’里,她说得对。大多数人就是这么活的。不是解决了问题,而是把问题忍受到了‘习惯’的程度。然后管这叫‘看淡’。管这叫‘成熟’。管这叫‘正能量’。”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碧颜这个俗家徒弟,说:“她跟你不是一路人,别强求,碧颜。
到时候你被坑了,还会给数钱。说白了,这种人也不是精,而是太世俗了。他们心里只容得下‘对错善恶是非好坏’的二元式认知,你跟他们说的一个什么劲呢?别去当救世主,圣母都是脑残货。好好明自己的道,要知道谁也替不了个体之外分毫。
哪怕那人是你的父母、夫妻、孩子,也都是一样的,更何况不过是一个‘朋友’。”离道人欠身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水,说:“喝茶。对了,晌午在我这用饭不?你也好久不曾来了。”说着扯动七个颜色中的黄色摇铃,唤了峨乐嘛家的两份美食。
陈碧颜依旧心中难以释怀,加上见到师父离道人这番让自己惊叹不解的行为,起了想要究根问底的心思,于是就留了下来。待到峨乐嘛家的黄标饭食送上山来,陈碧颜看着油腻腻的饭食,还是陪着师父用着餐。逮到机会,问道:“师父,您怎么还跟那些世俗人一样,也爱看那‘逗引’和‘销魂酥’?”
离道人摸了摸无须光溜溜的下巴,说:“不去好好看一番,经历过,怎么知道那里面有什么,那两处的模样呢?不瞒你说,我还去看了‘饾版’和‘指虎’呢。这几个商贾家的书报,我都看了一年多了,也在这些商家的商报里写写不见经传的小文,只是无人看的,所以也就没有润笔费。”
这时门外进来一位拿着蒸饼的道人,陈碧颜打眼一看,正是跟离道人很要好的轩辕道人,忙起身作揖后方才坐下继续吃。只见那道人手掰着蒸饼往嘴里送着,瞄了一眼桌上的饭食,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
离道人乐了,看了一眼轩辕,打趣说道:“我这里可没有你爱吃的餐霞饮露,这里全是人间寻常烟火哩。”说完还冲着轩辕道人呲牙一笑,说道:“老友,我刚才突然明白了,逗引走的是全包容路线。销魂酥走的是中等子民精致包装路线。指虎和饾版的平台内,又属于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人群?我刚接触,还不熟。
就我目前的观察,销魂酥就和现今乌丘王朝一样,越往上层去,就越容不下真相的揭开、拼命的掩耳盗铃。所以造成的是——逗引反而更真实。”那轩辕道人一听八卦、拉呱,精神了,回到:“你这一下,直接捅破了现在所有商业模式的底层真相,你说的完全没错。越往上、越精致、越讲体面的地方,越容不下真相。
越往下、越市井、越粗糙的地方,反而越接近真实。”说罢,拿起屋内火炉上的热水,冲了一壶茶,倒了一碗水喝了几口后,接着道:“它的核心不是真实,是人设、体面、阶层感。大家晒的是生活方式、审美、品位、情绪价值。必须好看、高级、正能量、岁月静好。
谁要是敢揭开残酷真相、说破规则、戳破体面立刻就会被判定为——负能量、偏激、晦气、破坏氛围、不懂事。中层最害怕的,就是看见真相。因为他们好不容易爬上来,只想维持体面,不想面对骨感。
逗引的书报,什么人写的内容都有,贩夫走卒、市井小民、打工者、农民、底层百姓……它不挑人、不筛选体面、不要求精致。有人哭就哭,有人骂就骂,有人苦就直接说苦。不用装、不用演、不用维持体面。最粗粝、最真实、最不加修饰的人性,全在这儿。”
轩辕道人叹了一口气,用手掸了掸衣服上的蒸饼屑:“真相从来不在精致里,而在粗糙里。体面是遮羞布,真实全在泥里。所以你说得一针见血,逗引反而更真实。我说道友,你这句话,其实说穿了整个乌丘王朝结构。宫廷权贵掌控规则,捂住真相,不许说破。
中层的做差、地主、中小官吏,富商精致人群,努力维持体面,掩耳盗铃,最怕真相打破安稳。底层市井百姓、商贩没什么可失去,没什么可装,反而最接近真实。放到这些商家的书报上就是,销魂酥等同中层幻境;逗引等同底层真实;所有高端圈层、精英存在是在拼命捂住真相。
越往上越虚伪,越往下越真实。越精致越掩耳盗铃,越粗糙越接近天道映照出的真相。”陈碧颜听到这里,不由得冲口而出:“师父,那岂不是,赵雅芬就是典型中层的心态,宁愿看正能量、装体面,也不愿看真相,因为真相会让她痛苦、不适、打破她的安稳?”
轩辕道人看着眼前师侄,欣赏的颔首道:“指虎、饾版,既不是逗引那种粗粝真实,也不是销魂酥那种精致包装,它们是‘假装在思考真相’的伪精英圈层。指虎自以为掌握真理的精英中层。饾版沉浸在自我感动里的文艺清醒派。
两者共同点,都爱标榜思考、标榜清醒、标榜深度,但真到了要面对赤裸真相时,跑得比谁都快,捂耳朵比谁都紧。指虎假装在思考真相的中层,自我标榜理性、客观、深度、逻辑、独立思考。他们真的在思考真相吗?
说着轩辕道人鄙夷的“哼”了一声,说道:“他们只思考‘安全范围内的真相’。可以聊王朝现象、人性弱点、逻辑分析。可以批判小恶、小规则、小不公。可以输出观点、装高人、秀智商。但一旦触碰到真正的根上真相——立刻翻脸、拉黑、举报、扣帽子,什么阴谋论、极端、负能量、破坏稳定、传播焦虑就来了。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我很聪明、我很理性、我看得透’的优越感。真把血淋淋的天道、人心底层逻辑摆出来,他们第一个受不了,第一个掩耳盗铃。一句话,爱思考,但只敢思考到让自己舒服的程度;爱批判,但只敢批判不会伤到自己的地方。”
陈碧颜看着轩辕道人吃蒸饼吃的有些干哕,又倒了碗茶水,端着放在师叔的面前,轩辕道人喝了后,才说道:“至于饾版,不过是沉浸在‘清醒人设’里的秀才儒生。喜欢标榜清醒、通透、反内卷、反世俗、有灵魂的人群。他们真的敢面对真相吗?只敢面对‘文艺化、美化、情绪向’的真相。
可以谈孤独、焦虑、原生家庭、精神内耗。可以骂商贾、骂内卷、骂世俗成功学。可以标榜自己与众不同、清醒独立。但真到了最刺骨、最现实、最无法美化的真相,立刻破防、逃避、说你极端、说你黑暗,太残酷、太负能量、太没有温度、你心理有问题。
他们要的不是如实观照,是‘我清醒、我脱俗、我不与世俗同流’的人设。真要他们放下情绪、直面冰冷规律,他们比谁都脆弱,比谁都想躲进文字梦里。一句话以为自己在醒,其实只是做了一场‘清醒梦’;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自我感动。”
陈碧颜听了后,开心的拍手说道:“师叔,我晓得了,逗引是市井小民、商贩、马夫、绣娘人等,苦乐直白,最真实。销魂酥就是赵雅芬这类的装正能量、装体面,逃避真相。指虎则是乌丘国读书人、小吏、中小商贾,爱讲道理、爱分析,却不敢碰根。饾版嘛,是一部分半醒不醒的秀才儒生,自命清醒,实则仍在梦里。”
离道人那边又扔进火炉里两块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迹,嗤笑着说:“这世上,哪来的什么狗屁的负能量、正能量的二元式分明。一群脑残货。就好似三鱼太极图的阴阳和转轴。也就是两条鱼是阴阳,而另一条鱼就是中间如同车轴的转轴。所谓的阳(正能量)是向着阴(负能量)去运转的。
而阴(负能量)是向着阳(正能量)去运转的。正能量是向死而去的;而负能量是向生而去的。而中间的转轴之鱼,如同人的脾脏一般,管着向生向死的升清降浊。”轩辕道人听了,哈哈大笑,起身双手按了按离道人的双肩,道:“你继续吃,我去后山看看去,你到时候,可莫忘了找我去下棋。”说罢,出门而去。
而陈碧颜这边,心想着赵雅芬,暗自思忖着自己“毕竟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世俗心哪里是这么容易放得下的。”心里想着,跟离道人说道:“师父,我还想到处走走,毕竟官家说是给我们清明祭祖假期三天,是要用我们别的假期补回去的。”说罢,起身退后,双手深深作揖后,也离去了。
回到家中,十二岁的儿子许梦怀正在眉飞色舞的说着:“娘,你知道么,那唱戏的名角曲柔芳合离了,哇,那瓜可大……”陈碧颜打断儿子说话,道:“这又关我什么事呢?谁个闲情去操那心,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说罢,盯着儿子问:“你私塾的老师又告状了,说你……你还不去赶紧温书?我都不知道你这一生想要怎么过,我真替你愁的慌,你可就这般不争气下去吧!”许梦怀听了举起拳头用力晃了晃,示威道:“母亲你总是这样说话口是心非的。
你说那曲柔芳不管你的事。那我的人生要怎样过,就关你什么事了么?”陈碧颜恼怒道:“那怎么可能一样的,你是‘我的’儿子!”许梦怀冷冷笑着回道:“你只不过是用了世俗心的‘我的’给我上了一个标签,就觉得心安理得罢了。
但真相是,我和那曲柔芳与你而言,一样的是——都是个体之外。我喜欢什么我就会去学,我不喜欢私塾,我干嘛要把我的生命和时间浪费在那里?附和了你们想要我怎么的心思?岂不说你还是我的母亲呢,我还希望你‘如何如何’的呢,你又何曾做的到?
我们干嘛不把眼睛从对方身上收回来?把这个耗费掉的精力放在如何去走好自己想要的人生事情上?这还都是你修道以来,告诉过孩儿的道理呢,可是一旦到了做的时候,你就会时好时坏的做不到呢。”
陈碧颜听着儿子这番话,突然想起来师父太清道人曾经跟自己说过的:“家庭中,天帝恩赐给的儿女,都是天使。是用自己的赤子之心,引领成人回归本初——各自生、不掌控个体之外的存在。白话也就是说孩子才是父母的老师和上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