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还是比咱店里的强一些吧？”那掌柜说完，砸吧着嘴里的味道，悻悻的将手中剩余的梅花糕放下。那吴老实卖完菜，在门外放下箩筐和扁担，进得店铺内，夹着一件才五十文钱的冬衣乐呵呵的指名要那“桂花糕和酥脆云纹点心。”
那博士儿麻利的称好两样糕点，包装好，扎上绳，递给了吴老实，看到他胳肢窝下夹着的衣裳，套近乎的问道：“老哥，您这买的冬衣，可是近来的最新款啊，不便宜吧。”吴老实得意的回道：“世宗仁心，让我们吃得饱，穿得上，这衣服再不象从前，一件冬衣传三代。
甚至是一家五六口人，不出门就盖着一床被子在床上待着，谁出门就穿着那一身衣裳出门。如今这么漂亮的新款，很便宜的，才五十文钱呢。”博士儿唐杰明故作惊讶道：“才五十文，我前个给我母亲买的，还要九十文钱呢，你在哪买的，如此便宜？”
说着，上手在吴老实炫耀的拿出来的那衣裳上摸了摸，心下有了底。又是恭维一番。待吴老实高兴的付了十文钱离开后，那博士儿唐杰明一扭头，冲着刘掌柜说道：“我说那衣裳为何如此便宜，原来是冬天里穿脱、行走时，会火花带闪电的‘工坊棉’料子，不值钱。
那些工坊就喜欢一个根质上的东西，换上一个新面目出现，再取一个诱人的名字‘工绸’棉，来吸人眼球，照样卖高价罢了……还出来什么百分百的全棉料，其实不过是只有裆那里是棉的。问了就玩文字游戏，什么世道！”
那唐杰明未时，买了一菜农的蔬菜，拎着回了家，吃罢一点也无蔬菜味道的夕食后，唐杰明去到野地里顺着河水，在岸上散步，回忆着自己小时候，那月亮啊，在夜里，不比太阳差多少，人的面部表情看得真真的，如今这夜，却都是黑漆漆的了，那满天繁星就更别说了，少的只能看到几颗。
再也不见往日的虫鸣、蛙鸣。蝴蝶、蜜蜂、蜻蜓、蚂蚱、纺织娘、蚯蚓、土鳖……但凡能飞能爬的小虫，几乎尽数绝迹。油菜花田少有蜜蜂起落，它们总是会被猝不及防到来的农药，变成一片片的尸骸。
果树花在人工授粉，花开得再盛，也没了花香。衙署官吏和农户们分辩着说：“我们施肥是会避开蜜蜂采蜜的季节的。”明白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蜂子跟人一般模样，日日餐的……只是这般说，不知道是这帮人傻，还是装傻罢了。
唐杰明踩了踩脚下的土地，往日松软、能扎根的黄土，被农药残毒、工坊废水渗透。土层板结发硬，裂出一道道深沟，像大地皲裂的伤口。地里的土，泛着灰白、暗黄的毒色，唐杰明俯身捏起来干硬结块，闻着有淡淡的药味、工坊废水的味道。
有点哀伤往日再也回不去了，心想着这能种什么不需要打药，还能长的象十年前那么好？往日土里钻蚯蚓、翻泥土，如今挖下去全是毒土，少有蚯蚓。这十年里，多数时间，天空里都是灰蒙蒙的雾霾，混着工坊的刺鼻气味、河水的腥臭味，弥漫在天地间，犹如地狱的景象。
这夜，星月黯淡，毒雾沉沉，连风都是呛的，吹在脸上，又干又涩，喉咙发紧。想着白日刘掌柜说的，感叹人间的人，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口腹之欲彻底变了味。地里长的庄稼、树上结的果子，沾了毒土毒水，失了原本的清甜、清香、本味，淡得像白水，寡淡无味。
银钱是多了，如果不跟着君王每次倡行的走，还是能过的很舒坦的。尽管这舒坦，是建立在对天地万物的杀戮和挤占上。形形色色的人，就有着形形色色的喜好。基本上相同的，就是家家户户、街头巷尾，全靠重油、重盐、重酱、重调料过日子。
菜要炸得焦香、油汪汪，肉要炖得浓腻、酱色厚重，汤要熬得咸到齁，一口下去，重油重盐的味直冲喉咙，才能压住嘴里的寡淡。人人都成了饕餮，无肉不欢、无油不香，顿顿大鱼大肉、重油重料，吃得满嘴流油。
反正什么都是越便宜越容易得到越好，人们根本不去想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好东西”。只在意“便宜就是硬道理！”却不曾去想那东西的价格便宜到了只能赚到极少银钱，那是不是到手的薪俸也会少的可怜？那东西便宜到了连进货都进不到，还能便宜，那你吃到嘴里的——究竟是些什么？
都不想都不想！只认那“人活一世，怎么活不是活？有今生没来世，使劲造呗”。对着孩子说：“宝贝，父母爱你，父母是这个世界里，最爱你的人。”如果那孩子深谙此中道理，一定会说：“爱我，给我留下这么一个污浊的天地？你骗鬼呢？！”
人人沉浸在廉价的口腹痛快，唯有这般浓烈滋味，才能盖过嘴里食不知味的空落。那些果子、糕饼、蜜饯、吃食，全是一个味：齁甜。果园里的果子，用了催熟剂、增甜剂、防腐剂，长得光鲜饱满，红的艳、黄的亮，看着诱人。
咬下去却只有一股直冲喉咙的齁甜，甜得发腻，没有半点果子本味。到最后商贾赚不到应有的银钱，谁傻啊，那怎么办？更廉价的物料，做出能维持生意的物品吧，只有这样了，因为自己手下博士儿的薪俸已经降到很低了，再低，真请不到人了。
自己已经连年赔本赚吆喝了，因为——世宗那里的税赋花样层出不穷，比那四季轮转的速度快。实在不行，就裁掉一些博士儿吧，实在是撑不动了。这是一个全民相互投毒，争先恐后的往那什么东西都越便宜越好的世道。
个个抱着“反正不是我吃”；反正买东西的时候要便宜，薪俸却要高高的美梦。到了儿孙们婚嫁繁育后代的时候，又哪里有什么“我不吃就好”呢？你买一个赚到三文钱，跟卖出去十个赚到三文钱，能是一个概念么？
你要卖出去多少，才能顾得住一应的税赋、必须开支后，能得到那份高高的薪俸？你也得找到那么多的人来月月买啊。你不知道越便宜越好，不用到最后，就是人也越来越“贱”么？你的体力、付出、时间不值钱？
不，人们不愿意想太远的事情。也许人们根本想不到太远的事情。反正我当下舒坦就好、反正不是我受就好，我永远能一边下毒，一边能对着儿孙迷魂说“父母好爱你噢”就好了。越是底民越是喜欢叫嚣“我爱世宗，我伟大的梁王朝……”却不知应该爱的根本不是王朝，而是脚下这片土地。
这帮子男瞎女盲，掩耳盗铃，倒伏在地的鼠目寸光、欺天灭地的杂碎儿，偏偏都披了一张人皮……吃吧，吃吧，狂欢吧，最后的“盛宴、盛世、盛事……”看啊，糕饼、点心、蜜饯、果脯、糖食，加了果糖、糖精、安赛蜜、三氯蔗糖，甜得一模一样，甜得发僵、发齁，一口下去，甜得齁人
—— 巨好吃，人人抢着买。只因这甜够浓、够烈，能让人暂时忘了嘴里的寡淡。这日子，才是自己的世俗心真正想要的。可这甜、这浓，全是毒。不过十余年，人人相继染了怪病。有人皮肤发暗、发黑，发量减少，病患久治不愈；有人咳嗽不止、气喘胸闷，总觉得喉咙里堵着腥气。
有人胃口越来越差，吃不下饭，唯有重油重甜才肯下咽；有人浑身乏力、精神萎靡，整日昏沉。有人腹痛腹胀、脏腑隐痛，查不出缘由，日日熬着。孩童最是可怜，小小年纪，吃的最凶的，便体胖面圆、不能多动，吃着齁甜的吃食，长着毒土的庄稼，最后便相继染了各种癥积等慢性病。
活不好、死不了，日日熬煎。老人不苦，因为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全是纯天然。挤占世宗福利马车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马车上呵斥尊老爱幼要求病歪歪但只是表面上年轻的人让座时，理直气壮，移山倒海，拳脚耳光如翻纸片。园子里健身时力举大石，健步如飞。
人们熬一日是一日，嘴里寡淡，只能靠重油重辣勉强入口，吃着吃着，便没了力气，悄无声息去了。州府里的官吏、工坊的东家、易豪立与瑶仙子，自有特供的干净粮、干净水、干净吃食，吃得香、睡得稳，半点不受影响。
唯有子民，日日泡在毒水里、踩在毒土上、吃着毒食、呼吸着毒雾，熬着一身病痛，嘴里是重油重甜的快活，脚下是寸草不生的毒土，身边是死寂的河流、绝迹的虫鸟。天地间，再无半分生机。唯有工坊的烟囱，日夜冒着黑烟、白烟，刺鼻的气味经久不散。
唯有河里的毒水，日夜流淌，腐臭万年；唯有地上的毒土，寸草不生，干裂如伤；唯有百姓的哀嚎、病痛的呻吟，混在风中，低低回荡。人间，成了一座炼狱。唐杰明的记忆里，还留着小时候池塘边上，每到夜晚，月光碎在水面，像一地的银锭，没人捡。
那各种小虫的鸣叫声，和成片的青蛙声带来的内心安宁——真让人怀念。只有中层以上的大商贾、高认知之人，知道“自然”的好，每户人家每年十万雇一农户专门种植不打药老种子的稻谷、蔬菜。并点明不要官家出品的“不能再次留种种植”的稻谷、蔬菜一次性种子。
这才是自然稻谷、蔬菜的真实价格。绝不是底民心里的“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的越便宜越好；人人都要有……”。唐杰明想着自己的师父“宁成子”，想着把自己当亲子侄的刘掌柜，想着师父说的“道在人世间，道在屎尿中显现，”心中晃出“不如归去”。
唐杰明清晨出门，在去往店铺做工的路上，在食摊上点了一碗粟米粥和一枚茶叶蛋，食桌上有几人一边看着官报，一边在路边食摊吃着面。那几人高兴的说：“咱们世宗英明圣主啊，如今号召在飞燕岭外的沙漠上种树种草，开采地下水，要造沙漠绿洲呢。”
唐杰明听到，心里哀叹“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沙漠也不是沙漠，全是整体上下杂草心的利益和圣名……伟大的……伟大的……伟大的……盛世……盛事……盛世……”全是那些蠢民的“这只是少数的阴暗面，不是全部，我们要相应君王号召——正能量！”
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沙漠也不是沙漠，万物也不是万物，都只是人世俗心的“我想要，我不想要伏地而生的利益眼……”某处地震了、地陷了、雨涝了、飓风了。坊间传遍：“听说地震死了五万多人，有心知肚明的人说，光一个县郭直接被地震翻入地下的，就七千人。
那个世宗给的数字，你就在后面添上两个零蛋就好了，一点不过分。日后但凡君王出来了什么伤亡数据统计，你就加俩零……至于人性，别去相信人性，只是兽性，这么说吧，进去一百人，地震中趁火打劫掳掠死人财富的，就有九十八人，只有两人是真心想救人的。
这个天地间，人们嘈杂的声音太多了，唐杰明想瞎瞎不了，想聋聋不了，想要心盲盲不了。最后只剩下“世俗心真他妈的可怕……”
而百里之外的贾青阳，十年中，终于在父母望女成凤的愚蠢定义下长大了。她看到了工匠醉酒后奸污自己的亲生女儿十年，后来女儿怀孕肚子大了，捂不住，爆开后，被君王下令斩杀。看到了谈婚嫁时，一方说不愿意要拒绝，一方死命纠缠，最终杀了那一方。
看到了街上因为几文钱杀人。看到了人们因为几句话就能杀人。看到了哪怕只能用语言，也要猥亵别人一番的屌人。看到了把人掳走，掏空了五脏六腑买卖。看到了医馆里将好好的人，摘去了值钱的五脏六腑。看到夫妻间，每日里相互谋算着自己的利益。
只是银钱，都还是可以忽略的，那里面的日日家常事务的对待中，无不充满了吸血与被吸血。她最终，没有选择如父母的愿结婚嫁人，而是远走他乡，却发现人间一模样。更发现了自己被父母骂了十七年的蠢货后，似乎真的很蠢货废物了。
她只是会常常翻起记忆看一看，她的记性特别的好，好到想要忘记的，偏偏忘不了，好到一个鄙夷的眼神都记得。她在那些里面来回翻，翻烂了，也找不出哪一个上面，能刻着真正的“我爱你、我为你好”。
她听到了有一重培道人在传颂着君王的集权，歌颂赞美着君王分配资源给商贾的种种施政好处。把整个天地间的罪过，都推给商贾。她好似记起了自己某一世里，元神还能听到的话，那是柳春君记下来给解云盛的好象。
她说：“这人世间，人最喜欢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在一个人身上，仿佛是那个人万恶不赦了，自己也就干净了。惶惶如这天地间的白雪，一旦化开了，什么也掩盖不住。”这里，不过是把一个人，换成了一个圈层……
她还听到了亘久以前，魏凌云时说过的：“这天地间根本没有什么阶级，都不过是人们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生、羡慕、嫉妒、恨’而起的强盗心，拿着造出来的‘天补平均’去美化这些心，掩盖自己的无能自生，”她想找一把刀，剖开自己的心，仔细的翻看，里面有没有这些恶心的“心”。
她找了二十年，也将自己的心千刀万剐了二十年。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反复凌迟，日夜不停的一刻不得闲，因为脑袋会自己转动着去记忆里搜索，哪怕一丝一毫都要翻出来给她看，看得她几欲癫狂，求死不得，求生也难。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八回龙女转世梁国雀城教书先生家之女（卷三）
卷三：古来无道讲天道，何来无道是人道。
有诗曰：
八成无脑无能想，只顾眼前好快活。
唯有久业心惊恐，辗转难安意难平。
农户不吃自家种，布坊不穿自家梭。
蒙心睁眼唯利益，世宗只认鸡得屁！
山河尽毁人亦毁，巨婴情绪无能控。
杂草想要全满足，瘪损种实给繁衍。
君王天恩好良善，遍地愚民随风倒。
连己不容谈慈悲，满口鬼话为你好。
古来无道讲天道，何来无道是人道。
不近天道该淘汰，去向人道足人心。
人心哪有知足时，人无自生贪均平。
贫困只恋道德主，只因认知困自身。
越是满口善恶人，是非对错随大流。
越是贫贱紧相随，全因此种人最恶。
一生只盯他人活，从无一时只活己。
富贵精力八分付，你是八分我权威。
人事都要顺你意，越是底民越如此。
一点破事脾气大，不知如此越无能。
天道至公无亏欠，人间贫富说真相。
尔心越富就越穷。俗心越贫就越富。
君王草心赐天恩，便是人间炼狱起。
不知天道妄称君，一朝杂草遍地生。
山河破碎不知悔，尔身何能洗大罪？
那把龙椅岂人道？开口皆是荒唐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