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七锅,终于成了。膏体质地细腻,色泽黑亮,药香浓郁而不刺鼻。朗敬明先在自己手腕上试贴了一夜,第二天揭下来,皮肉无恙,旧日劳作留下的酸痛竟减了三分。他又请常素节试了一帖——常素节年过六旬,膝盖常年酸痛,贴了一日后,走路竟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常素节咧着嘴笑:“少东家,这膏药,跟你父亲当年做的,一个味道。”朗敬明听了,眼眶微微一红,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熬他的第八锅。有些事,不是药好就成的,如此指望了口碑两年,朗敬明还是关闭了铺子。
因为梁国制药坊出来的工坊药,人们觉得便宜、方便。这膏药贴了,身上会留痕迹,清洗不便。而这两年里,除去花销,折腾了一番,还赔了钱,让本就不宽裕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了。看不到光亮。
这天朗敬明清晨睡醒,却看不到记忆中的熬膏药锅子等一应家伙事。院子里也没有那十几只鸡,家里也没有猫。他懵了,坐在门前的桂花树下,回了很久的神“原来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啊,还好,只是一场梦……我哪里看得进去那些医书呢,”朗敬明苦笑道。
这是火后的第三日,朗敬明依旧站在焦土上,弯腰从灰里扒出半截烧黑的秤杆。秤砣早已不知去向,秤杆上的星花被烧得模糊,像一道道愈合又裂开的伤疤。他把秤杆贴在胸口,没有哭。常素节端来一碗粥,粥里有半粒烧焦的米,浮在清汤上,像一叶搁浅的舟。
朗敬明看着那半粒米,想起朗月中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秤杆要平,人心也要平。平了,才稳。”如今秤杆不平了。人心呢?郎董氏没有来。她坐在那处幸存的宅院里,对着董梅青说:“把院子里那棵桂树砍了吧。看着碍眼。”
董梅青应了,却迟迟没有动斧。那棵桂树,是朗月中在自己成亲那年亲手种的,二十三年了,每年八月,满院飘香。郎董氏不是恨树,是恨——树还在,家中的人没了。董梅青懂。所以她没有砍。她只是每天清晨,在树下扫落花。
扫着扫着,眼泪就掉下来,掉进土里,那棵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像是替朗月中,多看一眼这人间。董梅青还记得老爷在时,对自己这些下人的宠溺,花了聘礼,给带回来自己心念念的狮子猫。更有自己父母生病后,多给的银两。
昭元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朗敬明开了个小杂货铺,卖针线、卖油盐、卖草纸。铺面不大,勉强糊口。常素节在铺子里帮忙,手脚慢了,朗敬明也不催,只说:“不急,慢慢来。”郎董氏在家,开始养鸡。三只母鸡,一只芦花,两只白。
她给它们取了名字:大毛、二毛、三毛。董梅青笑她:“夫人,鸡哪用得着名字?”郎董氏说:“有名字,就不是‘一只鸡’。是‘谁’。”她开始每天给鸡说话。说朗月中,说那场火,说“你走了,我们要怎么办”。鸡不懂,鸡只是低头啄米,偶尔“咯咯”叫两声。
但郎董氏觉得,它们听了。听了,就好。昭元九年,杂货铺旁边搬来一个卖豆腐脑的女人,姓邱,人称邱嫂。邱嫂嗓门大,爱笑,豆腐脑做得嫩。朗敬明的铺子生意不好,邱嫂常端一碗豆腐脑过来,说:“吃吧,不要钱。”
朗敬明不吃。邱嫂就放在柜台上,走了。第二天,再来一碗。第三天,再来。朗敬明终于吃了。吃完,说:“咸了。”邱嫂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行,明天少放盐。”隔天,这邱嫂铺子外摆放的饭桌上,便多了一个盐罐,主顾们自己按着自己的口味放盐。
并且把芫荽、小葱、韭菜花酱、蔗糖都放入了一个个的小瓦盆里,摆在了主顾们能取到的地方,供顾客自己看着放,自己只需要管着盛豆腐脑和汤汁。如此,主顾们日渐多了起来。后来,朗敬明每天早起,帮邱嫂做豆腐脑。
一来二去,熟了后,知道邱嫂本姓梅,名道璇。嫁了邱姓人家后,不料没几年丈夫去世,也无子嗣,于是只好自己出来找营生。朗敬明心里佩服极了,而仆人常素节笑他:“少爷,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朗敬明说:“以前是以前。”他不说苦,不说累,不说“凭什么是我”。他只是磨豆浆。磨着磨着,天就亮了。郎董氏的鸡,从三只变成十几只。她开始卖鸡蛋。董梅青帮她挎着篮子,走街串巷。有人嫌贵,郎董氏也不争,只说:“那您去别家看看。”
回来跟董梅青说:“他不买,是他的事。我卖不卖,是我的事。”董梅青觉得,夫人变了。以前那个“我要如何”的夫人,不见了。现在这个夫人,像院子里的桂树,根扎在土里,不问风往哪吹。自己的心里觉得更踏实了,觉得自己命好,没有跟错主家。
昭元十年,朗敬明投了一半的钱,和邱嫂一起,盘下了隔壁的铺子,开了个豆腐坊。郎董氏去看了,回来对董梅青说:“那女人,是个好人。”董梅青问:“您不介意?”郎董氏说:“介意什么?他活着,比什么都好。”
——这句话,朗敬明不知道。但他每天回家,都会在桂树下坐一会儿。郎董氏给他倒杯茶,两人不说话。茶凉了,就睡。昭元十二年,朗敬明病了一场。不重,就是咳。邱嫂急得团团转,郎董氏说:“没事,喝点枇杷水就好了。”
她去后院摘枇杷叶,洗了,煮了,端到床前。朗敬明喝了,说:“苦。”郎董氏说:“苦就对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放在他手心里。那块糖,是桂花开的时候,她用桂花做的。藏了一年。朗敬明含着糖,没说话。眼角有一滴泪,没落下来。不是忍,是不需要落了。
昭元十五年,一个说书人路过,在豆腐坊门口对面的宽阔地摆了个摊。说的不是帝王将相,说的是——“从前有只羊,跪在虎口下。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它心里,有一个‘我愿意’。”朗敬明听了,放下手里的活,站在门口,听完。然后转身,继续磨豆浆。
而主顾们,一边喝着豆腐脑,一边听书,甚是惬意,聚来的主顾越发的多了。仿佛这豆腐脑店和那说书的摊子,浑然为一体了。朗敬明和邱嫂又多招了好几位堂倌和阿嫂。店铺里增加了豆腐、臭豆腐、麻椒酱腐、豆浆、胡麻饼。
一日,那邱嫂在生意忙完,收拾妥当,示意朗敬明坐下,斟上两杯茶,笑道:“我名道璇,与你共事日久,这铺中营生,你可尽皆熟稔了?”言罢浅笑,朗敬明一时茫然,不知何意,那邱嫂也不细说,只好点头应下。
晚间回家,他对郎董氏说:“那只羊,不是傻。”郎董氏说:“我知道。”朗敬明说:“你怎知晓?”郎董氏说:“因为我也是。”朗敬明一怔,旋即失笑 —— 那笑意,恰似院中桂树迟开数年的繁花。
董梅青在一旁捂着嘴笑着说道:“少爷和少夫人真好玩,好似打哑谜一般。我倒觉得傻有傻的好处,不傻,怎么能攀上那佛陀,渡它万世出轮回?反倒是那些自诩聪明的人,把个自身利益看的太重,不见人味的,没了情感,反而难以出脱轮回了……”
清晨,院子中桂花树下,那朗月中打了几套八段锦下来后,用腰间汗巾子擦了擦汗。老仆常素节上前递上茶水,朗月中接过喝罢,还回空杯子,扬声唤着厢房内的儿子:“敬明、敬明——快起床吧,今儿,该去把下了聘礼的狮子猫迎回来了,梅青那丫头盼了许久呢!”
朗敬明从梦中惊醒,回了好久的神,然后猛地一掀薄被,穿着中衣,就跑了出来,看着朗月中,恍声说道:“爹,你还在啊,原来你……”说着住了嘴,用牙齿咬了咬手指头,“嗯,真疼……‘原来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是梦啊,真好,真好……”
那朗月中看着光着脚站在自己面前的狼狈儿子,不由得板起脸,佯作愠色说道:“你看看你,成何体统!速回穿鞋,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赶紧回去穿上鞋子。白露了呢,小心寒气侵足……”朗敬明开心的跳了起来,应声“哎”了一声。
只见那朗敬明转身一溜烟的,就冲了回屋里,逮着正在梳妆的郎董氏狠狠亲了一口,哈哈哈的笑了起来。郎董氏推开了朗敬明,嗔声道:“别闹,我可听着院子里,父亲说要我们去迎回来狮子猫了呢……”
回来的路上,朗敬明手挽着郎董氏胳膊说道:“我打算开家豆腐脑的铺子,卖豆腐脑、豆腐、臭豆腐、麻椒酱腐、豆浆、胡麻饼。”郎董氏看了一眼夫君,笑道:“你既与我说,便是要听我主意。依我之见,你先去同业铺中做工一二年,学其经营之道。
隔行如隔山,如此可少走弯路,更稳更快,你说呢?”董梅青紧跟在二人身后,怀里抱着猫,一脸的开心,不停用手轻轻抚摸着猫蓬松的长毛,摸摸猫的耳朵,时而低头亲亲那猫,跟个孩子一般的开心。
这时候,闻言接口道:“开店铺后,我管记账便是!我与夫人自幼学此,可省账房之资!”朗敬明开心的说:“好!如此便请梅青做‘大先生’,哈哈哈!”三人正说笑间,有一坤道执拂尘缓步而过,朗敬明只觉好生面熟,好似哪里见过,追了上去,欲言却无从说起。
只见那坤道看着眼前挡住去路的朗敬明,一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道璇,不知小哥有何见教?”那朗敬明慌忙拱手回礼,说道:“道长慈悲,是我唐突了,只是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那坤道浅笑吟道:“
有缘何处皆得见,无心缘深也徒然。
结缘了缘送前程,不如春风一渡莲。”说罢,那坤道飘然而去。
只留下朗敬明怔立良久,忽悟 —— 这坤道,不正是那梦中的梅道璇,邱嫂么!郎董氏走上前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不语,只深意一笑,看着朗敬明,好似人间风雨都经历过一般的了然通透。此一场,正是那——有诗曰:
沙净天
大梦一场谁得明?好向自心问天道。
从今人世浮华醒,道在屎尿发金莲。
从来天道贵自生,人间浮名万万千。
此枷能将人如草,茎叶交缠不自由。
华丽美名修道言,世人追捧无落地。
要是华章能修出,何来古今无几人。
八百万亿成一人,人人依旧要是我。
天书开卷相接引,龙女渡厄录真道。
可怜真经少人看,人间佛道掩真章。
翻开此经明天道,好向红尘各自生。
放手六亲各自活,自此成树断纠缠。
活出人样是修佛,佛成神归修仙道。
别迷世说同升维,又言俗心问神通。
人身不过如车驾,一共只有一箱油。
特异神通最耗油,耗尽无补怎修仙?
神通好似树开花,此花最耗地灵力。
那边故乡盼君归,万年离别断鸿信。
人间父母非真亲,借腹生身仅此尔。
一出母腹断私产,各自功课各自完。
俗情粪肥假修真,别把生死看太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九回龙女转世陈国泗水城药商之子(卷二)
卷二:世人不知为何苦,均是真心自求来。
有诗曰:
自己不堪不能说,自己无能寄孩儿。
善恶是非俗心浇,双亲寄生不活己。
掌控子嗣好权威,无能纠缠炼狱奔。
不认天道各自生,嘴挂爱你为你好。
天真孩童都毁尽,还向天帝恨不公。
一生一身狂吸血,从不活己恨富人。
但凡放手安己身,六分精力何至此。
世人不知为何苦,均是真心自求来。
死哪讹哪活不起,官和稀泥称最公。
自己责任找分担,逮谁讹谁好快意!
人生一世各自活,死活亦是己担当。
一朝八成杂草人,人人如草附它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