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薄淡,染不透南北沉郁。
北疆一夜风雪未停,军营肃杀如旧。
萧璟燚依旧沉眠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飘忽。军医昼夜轮守,针石汤药从未间断,却只能勉强压住寒毒蔓延,无法催醒分毫。
腐心寒毒缠骨蚀脉,扎根心肺,一旦再起,便是神仙难救。
三军军心摇摇欲坠,边关局势岌岌可危。
八百里加急战报不敢延误,连夜快马出北疆,踏霜破雾,一路直奔京城。
铁血主将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随一纸急报,轰然震碎京华安稳。
朝堂震动,满朝哗然。
帝王临殿,神色沉冷,文武百官无人敢轻易出声。
镇北将军是北疆屏障,是大靖万里河山的第一道防线。
萧璟燚若倾,边关必破,北狄铁骑将长驱直入,危及中原全境。
一时之间,朝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局势暗流汹涌。
无人知他暗夜孤身护营、浴血斩尽死士的惨烈,只知当世战神重伤垂危,山河将失屏障。
朝堂风云翻涌,京华风雨欲来。
而风波千里之外的江南许府,早已是病雾沉沉。
天光大亮,秋寒侵庭。
我独坐窗前一夜未阖,眼底红丝遍布,面色惨白如宣纸,昨夜泣泪余痕未干,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恸。
本就孱弱的病骨,经一夜极致忧惧、心神剧震,彻底撑不住了。
秋风穿窗而入,带着深秋寒凉,直直扑入肺腑。
胸腔骤然一阵剧烈发紧,喉间腥甜翻涌而上。
我捂住心口,俯身剧烈咳喘起来,一声声压抑破碎,咳得脊背发颤、眼眶泛红。
细碎的喘息紊乱急促,旧疾彻底复发,孱弱身躯摇摇欲坠。
侍女慌忙上前关窗、递来暖炉,满脸焦灼担忧:
“公子!您一夜未眠、水米未进,万万不能再伤自身了!”
我指尖冰凉,掌心覆上心口,那里空空钝痛,绵绵不绝。
连日忧思郁结于心,一夜生死惊悸压垮身心。
我素来药石缠身、体弱难养,最怕心绪大悲大恸。
如今满心牵挂悬于一线,忧君忧惧深入骨髓,终究是积郁成疾,染了一身沉疴。
我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咳喘,声音轻虚无力,带着浓重的沙哑:
“无妨……我没事。”
嘴上说着无事,可周身的寒凉、心口的空痛、四肢的酸软疲惫,无一不在诉说衰败。
我知自己病势加重,却半点无暇顾及自身。
我所有心神、所有念想,依旧死死系在千里北疆那一人身上。
不知他毒势可曾稳住,气息可曾平顺,可否熬过那场夺命长夜,可否留有一线生机。
我日日焚香,夜夜祈愿,以自身福寿相抵。
只求苍天留情,护他平安。
庭中秋风萧瑟,落栀纷飞,满地残白零落凄惨。
往日温柔庭景,如今满目悲凉。
我倚在窗边,静静望着北方天际,眼底无泪,却满目荒芜。
相思至此,早已不是儿女情长。
是命命相牵,心心相系,他生我安,他亡我寂。
整整一日,我茶饭不思,汤药难咽,终日枯坐窗前,默然遥望北疆方向。
身形日渐单薄,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像是被秋风抽尽生机,只剩一具空空躯壳,守着遥遥无依的牵挂。
午后时分,府门之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破空而至,惊扰许府安宁。
不同于往日闲散信使,此番马蹄急促沉重,带着官差特有的肃杀紧绷,直落府前。
管家神色一紧,慌忙出府接应。
不过片刻,他面色惨白、步履仓促奔回庭院,双手捧着一封加盖官印的加急邸报,声音发颤:
“公子……京城加急官报……北疆急讯……”
“镇北将军……夜遇刺杀,身中剧毒,重伤垂危,至今昏迷不醒。”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字字诛心,字字刺骨。
此前所有的预感、所有的惶悸、所有的煎熬猜测,尽数落地。
成真了。
我浑身骤然一僵,周身血液瞬间冻结。
秋风静止,落花停悬,天地万物尽数失声。
昨夜心口断裂的痛感、彻夜无眠的惊惶、泪落满襟的哀恸,在此刻尽数翻涌重来,狠狠碾压过我的五脏六腑。
原来我昨夜感知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他真的孤身浴血,真的身中剧毒,真的九死一生,真的沉眠不醒。
我指尖骤然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心口剧痛轰然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好不容易压下的咳喘再次剧烈爆发,这一次,再也压抑不住喉间腥甜。
一丝暗红血色,浅浅溢在唇角。
心神崩摧,病骨难支。
我身子轻轻一晃,彻底脱力,软软靠在窗棂之上。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黯淡,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恐惧。
千里烽烟,一纸官报。
确认他危亡,击碎我所有侥幸。
山河万里隔南北,他在北疆濒死沉眠,我在江南忧疾濒崩。
相思熬骨,牵挂催病。
这世间最残忍的等候,莫过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