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遍江南风月,却等不到他一句平安。
喉间腥甜未尽,眼前天旋地转。
那纸官报短短数语,便碾碎了我所有强撑的平静与侥幸。
原来昨夜那场泣血长跪、那场寸心崩摧的预感,从不是虚妄臆想。
是他真的在千里之外,踏血赴死,毒浸心肺,挣扎在生死边缘。
连日忧思郁结,一夜惊悸穿心,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此刻噩耗落定,最后一丝支撑心神的气力彻底抽离。
我耳畔嗡鸣阵阵,庭院风声、下人急呼、落花簌簌,所有声响尽数模糊远去。
四肢骤然脱力,视线彻底漆黑。
身躯一软,直直往前栽倒。
“公子!!”
侍女凄厉惊呼,慌忙伸手接住下坠的我。
我整个人软软瘫在她怀中,双目轻阖,面色惨白如枯纸,唇角残着淡淡血痕,呼吸微弱紊乱,彻底晕厥过去。
秋风扫庭,落英纷飞。
满庭清白栀花簌簌坠落,像是在为我这场溃不成形的相思,默哀送行。
许府瞬间大乱,上下人心惶惶。
管家急得满头冷汗,火速派人去请大夫,府中脚步纷乱,奔走不息,往日静谧安然的栀庭,一朝沦为病愁苦海。
我沉昏卧榻,高热骤起,周身滚烫,却四肢冰凉。
病势汹汹来势极快,是心绪大悲大恸引发的旧疾暴脱,是忧思焚骨、牵挂摧心。
昏睡之间,梦魇重重,不得安宁。
梦里尽是北疆血色漫天、风沙卷地、兵刃交错的惨烈景象。
我看见他一身染血银甲,孤身立于漫天烽烟,背影挺拔孤绝,满目风霜苍凉。
他遥遥回头,望向江南的方向,唇瓣轻动,无声唤我之名。
下一秒,身影破碎,血色翻涌,漫天黑暗吞噬一切。
我在梦中惊惧颤抖,眉头死死紧蹙,眼角泪珠不断滚落,浸湿枕巾。
无意识间,唇齿轻轻呓语,反复呢喃着那三个字:
“萧璟燚……”
别死……不要有事……
我倾尽福寿换你平安,你千万、千万要活下来。
——
同一时刻,千里北疆。
风雪暂歇,天光惨淡。
军医熬药施针,昼夜死守,终于堪堪压下暴走寒毒,护住心脉,守住了萧璟燚最后一丝残息。
榻上之人在长久的死寂沉眠后,于无边黑暗里,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眸色涣散,眼底无光,虚弱到极致,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苟延残喘。
毒伤依旧刺骨,经脉剧痛难忍,身躯似被万千寒冰碾压碎裂。
他艰难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几不成声。
周遭亲兵、军医尽数屏息,齐齐凑上前,满心焦灼期盼。
以为他要问边关战局、问军营防务、问朝野动向。
唯独无人想到,他拼尽苏醒的最后一丝气力,艰难辗转,虚弱吐出的,只有两个字。
“栀安……”
一声栀安,轻若游丝,却倾尽他半身残力。
纵使身中剧毒、濒死弥留、身陷万丈绝境,他醒来第一念,依旧是江南的我。
他不知江南官报已至,不知我听闻噩耗重病晕厥、忧思成疾。
他只知,他还未归庭,还未赴花期,还未护我岁岁安稳。
他不能死。
微微动了动指尖,掌心空落,摸不到胸口的栀瓣,心底骤然一空。
残存的意识模糊不清,只剩执念刻骨。
“别……等久了……”
沙哑破碎的呢喃落于寂静营帐,轻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落尽,他眸色再次骤然涣散,头顶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头颅偏落,双目重闭,再一次坠入漫长沉死的昏迷。
刚刚短暂苏醒的片刻,不为山河,不为三军,不为自身性命。
只为一句牵挂,一个故人,一场未赴的江南之约。
军医神色凝重,缓缓叹息:
“将军心神俱碎,全凭一口相思执念吊着生机……执念不散,命便不绝。”
他是沙场铁血,是山河利刃。
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余生牵挂,从来都是江南许栀安。
南北千里,两处沉昏。
江南我卧病晕厥,呓语思君,忧君生死。
北疆他濒死醒神,残息念我,惧我空等。
一纸急报碎安稳,一场生死熬人心。
山河相隔万里,风月同葬深情。
他以执念锁命,不肯辞世。
我以病骨熬心,不肯放下。
遥遥南北,两两相念,两两濒危,两两死守。
只为他日烽烟尽散,还能再见一面,还能圆满那场跨越山河的岁岁朝夕。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