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朔风怒号,卷着漫天黄沙拍打营帐,声响凄厉如鬼哭神悲,将整座北疆军营的死寂与悲凉推至顶峰。
子夜关头,是一日阴阳交割之时,亦是寒毒最盛、命火最衰的死关。
帐内,银针尽数震颤。
军医封脉的数道关键穴位,被骤然暴涨的毒势生生冲破,细密的血珠从萧璟燚周身针孔沁出,染红了身下素色毡席。
他浑身剧烈战栗,不是肉身畏寒,是神魂被阴寒毒力反复撕扯碾压。四肢百骸冻得僵硬麻木,唯有胸腔之内,毒火焚心,灼烧得他寸寸俱裂。
无人可见的经脉之中,寒毒如滔天恶浪,推翻所有生机,肆意肆虐、吞噬残存气血。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军医额间冷汗淋漓,掌心死死按住萧璟燚的心口,源源不断渡入自身内力,可那霸道阴毒如同无底深渊,所有药力、内力入体便被瞬间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将军心脉即将崩断!再无药引护持,今夜子时,必死无疑!”
一句断言,压垮了帐中最后一丝希望。
副将僵立原地,眼眶赤红欲裂,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鲜血浸透指尖也浑然不觉。
沙场百战,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败局绝境,从未有一刻如今夜这般无力。
他们能挡千军万马,能守万里国门,却护不住这位护尽山河的将军。
昏沉黑暗里,萧璟燚的意识数次彻底坠入虚无。
每一次毒浪翻涌,便是一次神魂剥离。
可每当他即将彻底消散、归于寂灭之际,心底那道温柔身影便会骤然清晰。
是栀安。
是江南晚风里眉眼温顺的少年,是病榻之上仍为他祈愿的心上人,是他跨越万里山河、拼尽残命也要奔赴的归期。
执念如丝,细弱却坚韧,死死缠住他涣散的神魂,一次次将他从黄泉入口硬生生拽回。
他无法睁眼,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微弱得随时断绝。
可唇间破碎的呢喃,从未停止。
“栀安……勿怕……”
“我……不死……”
字字破碎,声声泣魂。
他不知千里之外的少年正以身共情,替他分担半分劫痛;不知那孱弱之人正踏遍山河,为他寻一线生机。
他仅凭一腔深爱执念,死守残命,不肯赴死,不肯负约。
千里之外,山间驿馆。
子夜的风,寒凉刺骨,穿廊过檐,狠狠席卷栀安单薄的身躯。
那一瞬间骤然袭来的撕裂剧痛,让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廊板之上。
心口绞痛如碾,脏腑翻涌欲裂,喉间腥甜汹涌而上,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温热猩红的血,轻轻呕出,染透了身前素白衣襟。
“公子!!”
侍女惊声尖叫,慌忙俯身搀扶,双手颤抖不止,看着少年惨白如死人的面容,泪如雨下。
栀安撑着冰冷地面,勉力稳住身形,剧烈的咳喘让他浑身脱力,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涩的痛感。
他本就是油尽灯枯的病体,此番心念共振、共情劫痛,等于硬生生替萧璟燚扛下了一半毒噬之苦。
元气瞬间大片溃散,脉象虚浮欲断。
可他抬眸之时,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剩彻骨的坚定。
痛就痛。
苦就苦。
只要能替他分担分毫炼狱折磨,只要能让他多撑片刻生机,纵使吐血损寿、耗尽心神,他亦心甘情愿。
夜风卷着血色微凉,拂过他苍白的眉眼。
栀安缓了许久,才堪堪从剧痛之中抽回一丝神智。
他抬手,随意拭去唇角血迹,声音虚弱发颤,却字字笃定:
“他在熬……我也能熬。”
侍女抱着他颤抖的身躯,泣不成声:“公子,您这样会活活熬死自己的!不值啊……”
“值。”
栀安轻轻打断她,目光望向正北沉沉夜幕,眼底温柔又孤勇。
“他以命守山河,以情守我。”
“我便以身渡他,以命护他。”
“世间最值之事,不过护我所爱,守我所诺。”
他清楚感知到,萧璟燚的命火已经微弱到了极致,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今夜这道子夜死关,是七日劫局里最凶险的一关。
熬过,便有余地周旋。
熬不过,便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栀安撑着残躯,缓缓站起身。
身形摇摇欲坠,风骨却依旧挺拔。
“备车。”
他轻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即刻前往苍山断崖。”
侍女大惊:“公子!已是子夜,山路漆黑险峻,风雨将至,您身子根本撑不住!太凶险了!”
“凶险?”
栀安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白苦涩,眼底却藏着燎原的执念。
“他在北疆毒海炼狱,日日濒死煎熬,尚且不肯弃命。”
“我不过踏一段山路,何惧凶险?”
“早一刻寻到雪栀,他便早一刻脱离苦海。”
“我没有时间,再等不起片刻温存歇息。”
夜色更深,乌云蔽月,整片天地漆黑无光。
山间风势渐大,隐隐有落雨之势,前路山石嶙峋、荆棘丛生,是无人敢夜行的险途。
可栀安别无退路。
前路是绝境,身后是挚爱生死。
他只能往前,只能逆行,只能以残破病骨,劈开这漫天宿命绝局。
马车再度启程,碾过湿滑崎岖的山路,颠簸摇晃,疾驰向苍山深处。
车厢之内,栀安静静靠在车壁,闭着眼,全程隐忍胸腹翻涌的剧痛。
每一次车身颠簸,都牵扯得他五脏六腑错位般疼。
每一次心跳起伏,都带着心口撕裂的钝痛。
可他死死咬着唇,不发一声痛吟,将所有苦楚尽数咽落心底。
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那人的名字,一遍遍许下执念祈愿。
萧璟燚,撑住。
等我。
等我踏破千山,寻得灵根。
等我携药赴北,渡你残命。
你答应我的岁岁年年,我绝不会让你失约。
北疆营帐,子夜最险之时。
毒势彻底登顶,萧璟燚周身薄霜凝雪,肌肤冷得近乎僵硬,心跳微弱得几不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