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大汗以为如何?”
“大哥,你觉得契鹘有几成把握?”仆固明洂沉吟片刻问。
巴勒莫虽性子直率,但是多年领兵征战,战阵经验充足,对契鹘的军力和民力还是清楚的。他冷静思考后说道:“大汗,以目下情势,臣以为柔然有三弱,契鹘有三强,可以一战。”
“愿闻其详,伏至罗洗耳恭听!”仆固明洂道。
“其一,柔然人浮躁狂傲,盲目骄狂。相比之下,契鹘士气高昂,雪耻复仇,求战心切,民气斗志大大强于契鹘。其二,大檀志大才疏,偏又刚愎自用。他的两个儿子也明争暗斗,大战一起,必相互掣肘,力不能聚。相比之下,我契鹘却是举国同心,君臣无猜,将士用命。其三,柔然在西守军多为老弱残兵,战力远非王庭精兵可比。相比之下,我六军两卫精锐战力极强,上下合力,如臂使指,必可大胜。”
仆固明洂点点头道:“大哥说的不错。”却又沉吟着不再说话。
巴勒莫继续道:“更重要的还是时机。目下,柔然一心对付魏国,这几年又对契鹘疏于防范,以为我绝不可能此时发兵。一旦我大军东进,柔然必仓促应对。柔然一直蔑视我们,虽仓促应战,也必是漫不经心。我军突袭作战,胜算极大。”
仆固明洂沉吟道:“大哥说的有道理,可是对付柔然不是争一时之长短,重在将来啊!六军两卫虽然骁勇善战,要夺回敕东草原也并非难事,可是大哥想没想过以后怎么办?柔然虽然兵败,可是元气未伤,大檀、东则罕又是百战老将。一旦跟柔然打起来那就是长久的战争,我们拼得起吗?这几年你我费尽心力积蓄的一切,难道就这样拱手让给柔然?与柔然开战,若无必胜把握,再等几年也无不可。大哥,此事太大,宁可稍缓,不可再挫我军锐气啊。”
“大汗的意思是再等等!”
仆固明洂点点头,他明白巴勒莫的用心所在。其实,论雪耻之心,自己比谁都激切,但他身为大汗,却必须在复仇火焰的燃烧中冷静地等待。自己只有超脱冷静,才不会长期沉浸于国耻思绪,关心则乱。他必须说出自己的周密思虑,他相信巴勒莫的决断能力。
“契鹘现在出兵是孤军奋战,柔然未必会被削弱,倒不如继续置身事外,然后坐山观虎斗。大檀想南下中原,拓拔焘也必然会北伐柔然以除后顾之忧,他们打起来那可是一出好戏啊!”仆固明洂冷冽道。
巴勒莫似乎明白了仆固明洂的意思,他深深地感到了这个弟弟的定力之深,思虑之远,不由得敬佩,甚至还有一丝的恐惧。论军旅战阵,他少年为将久经沙场,与柔然拼杀的愿望比谁都强烈。可是,自少年时去往魏国做人质,回国后的伏至罗与幼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而且,随着这些年的历练,尤其是继位以来的伏至罗,其心计之重,深不可测啊!
“大哥可知,我为何将王城定在这里?”仆固明洂突然话锋一转问。
巴勒莫不明所以道:“为何?”
“因为,这里不光地势好,而且还产盐和生铁!”仆固明洂不去看巴勒莫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大哥应知道,人离不开盐,不光是我们契鹘,就连柔然人也是。如果他们和魏国开战,双方的贸易断了盐就会急缺,那么我们就会是柔然的救命稻草。而且,我在斡儿朵以西发现了铁矿,生铁对军队的重要性,大哥不会不明白吧!”
“难怪当初把王城选在这?”巴勒莫轻轻叹息一声,显然,他理解了仆固明洂的谋略,“有了盐和生铁,我们就握住了柔然的半条命,还有了扩兵的实力。伏至罗,你果然比我厉害!”
仆固明洂微笑道:“大哥过奖了,论起战阵之才,还是大哥更胜一筹。”
“大酺”过后,仆固明洂又下两道汗谕,一是开采王城附近的盐和生铁,设立广储司由大汗亲掌,统一经营用于贸易和军需;二是下令用兵。
沉寂四年的仆固明洂终于决定开始他对外征战的步伐。第一个目标就是在契鹘东北部的咄逻部。咄逻部一直依附于柔然,当年默拉托质在时,每次出兵柔然,咄逻部就从后进攻敕勒,所以敕勒屡次三番被柔然人击败,咄逻部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默拉托质生前的最后一战,就是柔然和咄逻部的联合出兵才会败得那般惨。
现在,仆固明洂要出兵咄逻部有两个目的,其一是要看看一下这几年整军的成果,他想知道契鹘如今的战力如何;其二是为了缓和一下契鹘的内部矛盾。自他继位以来,一直奉行休养生息之策,国内不少大臣对他心存不满,觉得他软弱无能,所以仆固明洂要借这次出兵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的一切决策都是为了让契鹘更好。
长天殿,汗谕一出,所有大臣都大惊失色,随后就是一阵喜悦。太好了,大汗终于肯用兵了,他们闲了好几年,再不打仗都快生锈了。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此次出兵,仆固明洂以巴勒莫和斛律博古为主帅,博都、术突、安卡拉、朵儿铎等随军效力。贺可鲁和袁纥乞隶留在斡儿朵辅佐政务。
下了朝后,朵儿铎一阵风似的闯进了未央横帐。
“大汗,臣弟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大汗应允!”朵儿铎跪着请求。
仆固明洂惊讶地看着朵儿铎,半日沉默,眼光显然在询问:“你是想说打完这场仗回来,让我下汗谕令你迎娶贺可鲁亲王的小女儿,是吗?”
“大汗,臣弟与贺可鲁亲王的女儿自幼相识,父汗也曾经说过要让我娶她的。”
仆固明洂更为惊讶,突然大笑起来,“这是好事啊!傻小子。好,等你回来,二哥亲自为你主婚!”
“真的!”朵儿铎惊喜地抬起头,认真道:“二哥,你可不能反悔啊!”
“放肆!”仆固明洂佯怒,见朵儿铎吓得低下头,忍不住大笑道:“起来吧,傻小子。二哥绝无虚言!这样吧,我马上叫尚书令来,写好汗谕盖上金印,你拿回去可以吧!”
朵儿铎深知仆固明洂不是虚言之人,竟是大喜过望,连连拜谢。仆固明洂见他如此高兴,为让他宽心,便真的叫来尚书令,当场用汉文和契鹘文写好汗谕,用印后交给朵儿铎。
“行了,这下放心了!”仆固明洂揶挪道。
朵儿铎对仆固明洂深深一躬,肃然道:“臣弟谢大汗。”
仆固明洂连忙扶住朵儿铎,神情一变,语气严肃道:“四弟,你提的要求,二哥答应了。那二哥的期望,你可不要辜负。将来的契鹘要靠你的,希望我们兄弟携手一展所长。”
斡儿朵王城的汗庭抹上了一缕火红的霞光,兄弟二人的谈话尚兴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