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乐城里,长孙翰的住处,一间房内烛光莹亮,躺在榻上的长孙静寒双眼紧闭,秀眉紧皱。昨天晚上她跟着父兄到了盛乐,她倒头就睡,但是睡得极不安稳,似乎是陷在了什么可怕的梦中。
“明洂!”长孙静寒猛然坐起来,口中无意识地喊道。
她梦见他不远万里追来了大魏,要带她回契鹘。随后,她又梦见了大魏、契鹘联手与柔然拼杀的战场,扬起的风沙中混着浓烈的血腥,满地尸骨、死相可怖。汗湿的衣衫被透过帐帘的冷风轻轻一吹,有种透心的阴凉,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长孙静寒渐渐清醒过来,急促起伏的胸口也慢慢平复。他,可还好?
离开斡儿朵,她一路疾驰往魏国赶,到了边境的时候,突然发现格敏茵骑着马跟了来。
还没等格敏茵说话,长孙静寒就开口了:“格敏茵,可是大汗让你来找我回去的?如果是,那你就不必再说了,你回去吧!告诉他,我回大魏了!”
“阏氏殿下,大汗没有说……”
长孙静寒笑道:“那他说什么?还是派了人想强行带我回王城,那你们得好好掂量掂量,凭你们,能将我带回去吗?大汗了解我的武功,除非他亲自来!”
格敏茵下马,行礼道:“阏氏殿下,大汗只说要我跟着您,照顾您,一切听殿下吩咐,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真的?”长孙静寒诧异道。他竟然什么都没做,莫非是真的不在乎她的去留?
“大汗还让我给阏氏殿下带一句话!”格敏茵又道。
“什么话?”
格敏茵道:“大汗说:魏使身份有疑,请阏氏在魏国等着大汗,大汗会亲自接您回契鹘!还有,边境上士兵如果敢有阻拦,请殿下拿出那柄流月剑,见此剑如见大汗,执此剑者除六军外一切兵马皆可听其调遣!”
长孙静寒一时怔住,这件事情果然有内情,看来还是她太冲动了。他说他会亲自来大魏接她,那好,她就在大魏等着他。如果他不来,那那封和离书就彻底断了他们的一切。
明洂,这一辈子我没有等过谁,却心甘情愿地等着你,我极少流泪,却为你留下伤心、思念的泪,因为你是我的唯一……你一定要来……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怎么来,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等你,五年,十年……我都等,我相信我能再次看到你,听到你的消息。我永远都在,永远等着你,等着你是我最快乐幸福的事!感受你给的温暖,感受你给的呵护,感受你给的所有美好,感受你给予的最美最美的时光印记。
“格敏茵!上马,我们去大魏!”长孙静寒对格敏茵招手,然后纵马往魏国去。
到了武川城,一打听才知道在城里驻守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长孙翰。长孙静寒急忙带着格敏茵往军衙求见。
在军衙门口通报了姓名,守门的士兵起初见到长孙静寒和格敏茵,看她们身着契鹘服饰,但士兵并不认识,只知道不是魏国服饰,还以为她们是柔然细作,正准备叫人把她们抓起来。可听长孙静寒提及她是长孙翰之女,不敢大意,便急忙进去禀报。
“妹妹……姬娅!”
长孙静寒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也是一愣,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见站在身后双眼湿润地望着她的长孙平成,她苦涩地张了张嘴:“阿兄……阿兄……”
见果真是长孙静寒,长孙平成忙跑过去抱住她,哽咽道:“真是你,姬娅!这四年你都去哪了?让我们担心死了。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才放开,长孙平成拉着长孙静寒往里走,“快跟阿兄进去,我已经派人去通知父亲了,咱们终于能团聚了!”
长孙平成拉着长孙静寒进了军衙,兄妹俩又说了好一阵话,不过大部分都是长孙平成在说。他一字一句地说着长孙静寒失踪后的事。听他说到失踪,长孙静寒不禁心中升起一丝苦涩。自己失踪数年不归,还私自与仆固明洂成婚,她该如何向父兄开口。
正想着,院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长孙平成笑着站起来往外走,“一定是父亲回来了!”
到了院中,长孙平成却不见长孙静寒出来。他回过身,看到长孙静寒就站在厅堂门口,犹豫着不敢出来,只好又走回去,拍着她的手,问:“妹妹,你怎么了,父亲都回来了,怎么不敢出去?”
是啊,她是长孙静寒,是父亲从小最疼爱的女儿。这四年来她每天都在思念父亲,可是现在父亲回来了,她是怎么了,怎么会有些怕见到父亲。长孙静寒泪眼朦胧的看着门口,对身边的人说:“阿兄,这几年我不在父亲身边,他过得好不好,长年征战他身体怎么样……回了大魏,我竟不敢见他,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素来粗犷的长孙平成见她这个样子也不禁唏嘘,抬手抹了抹她眼角的泪,安慰道:“傻妹妹,阿耶好好的,虽然年岁大了,但只要你回来就都好了,以后有你照顾,他老人家一定会长命百岁。”
“姬娅,真的是姬娅回来了!”门外传来长孙翰的声音。
长孙静寒再也忍不住,留着泪跑到院子里,一身盔甲的长孙翰,比四年前似乎苍老了,鬓角的头发都已经发白了。
“阿耶……”她轻唤了一声。长孙静寒见到父亲早已是泪流满面。
长孙翰仔仔细细端详着长孙静寒,从头看到脚,好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看着失踪四年的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长孙翰忍不住动容。他慢慢走过去,摸着长孙静寒的发丝,红着眼睛,强忍道:“没错,是我的姬娅!姬娅,这几年你去哪了,阿耶和你哥哥找你找得好苦,你终于回来了!”
在整个北魏朝堂上,平阳王府的地位尊崇,长孙翰战功赫赫,长孙平成这几年也是崭露头角。虽然长孙翰依然精神矍铄,可作为儿子的长孙平成明显感觉到父亲这几年身子差了,他清楚,除了长年在外征战的劳累和损伤,还有对女儿的思念。现在看着他老泪纵横,抱着失散的妹妹痛哭,长孙平成更是心中唏嘘。
父女重逢自然是高兴事,寒暄过后,长孙翰便问起了她这几年的行踪。长孙静寒并没有将实情告之,毕竟她对仆固明洂还抱有希望,不想他被误解,而且这件事事关重大,她不敢说。所以她只说自己是受了伤,在牧民家养伤,伤好后就一直在寻找西海公主。
长孙平成听了没有多想,妹妹回家了是好事,他只顾着高兴了。倒是长孙翰,他毕竟是老谋深算,他一眼就看出了女儿的不对劲。她说自己这几年在寻找西海公主,可是为什么不回来传信呢?要不,是她不能,要不,就是她觉得不需要。不过,长孙翰没有揭穿她。他明白这其中必有重大隐情。
长孙翰神色一滞,转瞬便又笑道:“姬娅,你这四年身上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只怕不如你说的那样简单。但你既然不说,定是有难言之隐,为父便也不问了。”
长孙静寒没有想到,长孙翰早看出了她在身份上有所隐瞒,却并未点破。也是,父亲在大魏朝堂位高权重,又手握重兵,自然眼力不凡,城府颇深,虽面上一副慈父面孔,却并非那样简单。
长孙翰是个武将,不善表露感情,又一直以严父自居,故长孙平成兄妹一直对他是敬多于爱。如今见他如此细心体贴,长孙静寒想到自己这四年的遭遇,心中很是歉疚。想要将实情说出,又怕惹父亲不悦。站在长孙翰面前,欲言又止,泪已盈眶。
长孙翰笑着拍拍长孙静寒的肩膀:“为父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你刚回来,有些事不便说,就不必说了。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促膝长谈。人这一辈子,很长。能遇到各种人,各种事。为父一直相信,要过得畅快,就得一切随心!”
长孙静寒深深一福:“女儿谨遵父亲教诲。”父女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武川休息一天后,长孙翰便带着长孙平成、长孙静寒去盛乐,他让长孙静寒亲自向皇帝解释。和亲使团遇袭之事,是该有个结果了。
拓拔焘在听了长孙翰的禀报,让长孙静寒午后见驾。长孙翰命人传信给长孙静寒,随后便去了军营。
得了信,长孙静寒收拾一下,整理一下心情,随后便随哥哥长孙平成去见皇帝。
“臣女长孙静寒参见陛下,陛下万岁!”长孙静寒跪下行礼。
拓拔焘冷眼旁观,不置一词,沉默良久,拓拔焘方开口道:“宁平县主,当日平阳王让你随护西海公主车驾往柔然和亲,朕问你,西海公主何在?我大魏和亲使团又为何无一幸免?这其中真实情形到底如何?”
长孙静寒听拓拔焘问话,心下一凛,她自是晓得其中内情,可是她又如何能直说?若她说,劫持她们的是仆固明洂,自己还嫁给他做了契鹘的阏氏,恐怕,不用皇帝动手,自己父亲就得把她生吞活剥了。这话说不得。
略一思忖,长孙静寒回道:“回陛下,当日是有着柔然服饰的杀手伏击公主车驾,臣女保护公主先走,使团被杀臣女实在不知。臣女让公主骑马先行离开,臣女留下阻挡追兵,可惜,臣女技不如人被人所伤。后逢牧民照顾才大难不死,至于公主下落,臣女不知。臣女这几年找遍了柔然也没有公主踪迹。”
“是这样!”拓拔焘又陷入沉思。
长孙静寒长吁一口气,她可没有胡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她掐头去尾罢了。不过,片面的事实也是事实。要是能见到仆固明洂,就让他去跟皇帝解释好了,反正有他在前面挡着,她什么都不怕,毕竟事是他做的,她什么也没干。要是他不来,皇帝也不可能去查,人都让仆固明洂灭口了,到哪去查?
拓拔焘沉思良久,正欲说话,外面侍卫禀报说安同求见,便命人传安同进来。
安同进了殿,向拓拔焘行礼,往旁一瞥却见地上正跪着一人,他仔细一看,发现正是长孙静寒。安同心中惊愕,宁平县主不是早在四年前就失踪了吗,怎么会突然在盛乐出现?
安同心里正犯着嘀咕,拓拔焘先开口问话了,“高阳公,你有何要事?眼下新兵训练当是头等要事,卿来见朕可是有了破敌之策?”
被拓拔焘这么一问,安同的视线这才从长孙静寒处移回,朝拓拔焘拱手道:“陛下,臣有一法或可解决我军缺乏训练有素的骑兵的问题。”
“噢!”拓拔焘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问:“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是!”安同点头,道:“臣之见是,向契鹘借兵!请鹰合罕出兵助我军击溃柔然!”
借兵契鹘!安同的话瞬间引起了在场两个人的注意,拓拔焘和长孙静寒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安同,他们都同一时间想到了仆固明洂。
安同继续道:“陛下,契鹘鹰合罕与陛下有兄弟之谊,大魏和契鹘也是多年的交好,如果能得契鹘的帮助,对抗柔然就又多了一分胜算!请陛下三思!”
长孙静寒看了一眼安同,很快又低着头,她在心中盘算,如果仆固明洂真的肯出兵援助大魏,或许一切都迎刃而解。她又想起格敏茵转述说,仆固明洂会亲自接她回契鹘,那么他一定会来。向契鹘借兵也许并不是空想。
“契鹘!”拓拔焘沉吟不语,终于他说道:“如今边境已经被柔然人封锁,恐怕朕前脚派人去送信,后脚就被柔然人截获了。此事不妥。”
拓拔焘否定了安同的建议,又道:“眼下先得退了柔然对盛乐的合围,然后再图借兵契鹘与契鹘联手之事!高阳公,你还是和北平王、平阳王,好好商量一下吧!”
“是,陛下!”见皇帝否决了自己的建议,安同虽然气馁,却也知这是实情,便不做争辩。
拓拔焘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长孙平成和一直跪着的长孙静寒,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毕竟是平阳王之女,眼下还得靠长孙翰给自己打仗,也不好太为难长孙静寒。摆摆手,道:“行了,都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