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太阳刚刚到得山巅,但是山谷中却幽暗下来。
安原绕到拓拔焘身后,正要抬手。不待他动手,只听西北方向两声鸣镝在空中作响,旋之一面鹰旗在不远处的坡上猎猎展开。拓拔焘听见鸣镝声大喜,低语道:“鸣镝箭,是大哥来了。他终于到了。”又瞧见山坡上的鹰旗,不禁大笑起来,朝四周大声呼道:“众将士,援军到了!给我杀!”
安同也听到鸣镝箭的声音,又听见拓拔焘欣喜若狂的喊声,便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老远就看到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鹰王旗,不禁大惊失色道:“鹰旗,那是契鹘的黑鹰王旗!是伏至罗来了!”
花木兰也看到了那面王旗,她并不知道那上面的黑鹰图徽代表着什么,但是听到伏至罗三个字,她陡然一愣。是他,是明洂大哥,他来了,他竟然来了。
魏军士兵看见漫山遍野的契鹘骑兵,瞬间士气大振,爆发出震人心魄的喊杀声,大喊着冲向柔然军阵。“杀——杀——杀——”喊杀声震天彻地!
昨天夜间,仆固明洂在武川大营接到拓拔焘飞鹰传信,约定在云中会兵,便命安卡拉和叶阔迅速整兵,天亮就出发,两万大军疾速而驰往云中方向来。
之前仆固明洂已经命玄羽黑鹰旗主沐克烈带斥候出来查探,完整地将武川、云中方圆百里的地形描述出来,并让瞿宏几画图描述出来。而对于一个率领两万骑兵,要完成一场大奔袭的统帅来说,完整地熟悉地形道路之间的关联是极为重要的。
瞿宏几从当下所在的山谷画起,详细解说了所有山头、河流、大路、小路的关联,又让沐克烈多次复述演练。沐克烈是斛律氏子弟,而且在识文断字上颇有天赋,因此能确定无误地弄清了这一带地形道路的全貌。
天一亮,仆固明洂便下令收拢游动步哨,然后命大军开拔。片刻之间,谷地中便聚集起两个巨大的骑兵方阵,竟然没有丝毫的人喊马嘶,士兵和马匹都口中衔枚,马蹄裹布,鞍辔也都固定得紧趁利落,毫无声息。
安卡拉走马阵前低声喝道:“大汗有令,全军将士,由大汗亲自领军!”回身便道:“请大汗训示全军。”
仆固明洂走马前出,低声道:“全军将士听了:此战是我契鹘八年来与柔然的第一战,关系契鹘存亡,务求大胜,人人立功!本汗誓与全军共荣辱!”话音落,便见阵中一片低沉激昂的轰嗡声,瞬间又恢复了肃静。
“左阵一万,随大汗先行!右阵一万,随我押后!”
安卡拉军令一发,仆固明洂便挥手号令:“左阵出动!”脚下轻触马镫,胯下骏马便无声地飞了出去。但见朦胧拂晓,黑色方阵流水般涌出了大营。
契鹘大军的目标是云中!
将到正午时分,契鹘的一万铁骑抄到了距魏军和柔然战场不远处的山坳。此刻,战马嘶鸣声和士兵的喊杀都已经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仆固明洂心中一紧,急命莫都和沐克烈放鸣镝箭,然后让叶阔传令准备冲杀。
果然鸣镝箭一出,契鹘大军立时如潮水般袭向柔然军阵。
柔然士兵正在即将杀死魏国皇帝大梦之中,突遭暴风骤雨般的契鹘铁骑冲杀,当真是山崩地裂般恐惧混乱。许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身首异处,及至人喊马嘶,外围士兵已经伤亡大半。片刻之间,安卡拉的一万铁骑也从北面漫山遍野地冲了过来。
仆固明洂跃马登上山头一望,只见魏军正与柔然在旷野上纠缠冲杀,魏军虽然旗帜混乱,但却并未溃败。心中不禁敬佩,拓拔焘果然善于治军。
这时,穆脱指着鼓声的坡上高声道:“大汗,那里必是柔然主将所在之地,臣从背后杀过去!”
仆固明洂道:“好!打出本汗的王旗!”一挥手,一面玄色黑鹰图徽的军旗已经排在马后,二十面千夫长将旗也在阵中猎猎展开。
仆固明洂手中长剑一劈,牛角号尖利的划破秋雾。穆脱高举长刀:“杀——!”一马冲出,万马奔腾,雷霆般压下原野。
就在穆脱杀向东则罕所在的山坡的时候,赫脱带领的铁骑也从两边山塬漫山遍野冲杀下来,几乎只是一个冲锋浪潮,外围柔然士兵便蜂拥溃败着向来路逃跑。
正在擂鼓的东则罕突然听到有骑兵行进的声音还是诧异,当他看见那面黑鹰王旗的时候更是惊慌。契鹘人怎么来了,伏至罗会有这么大胆子跟柔然对着干?
但他此刻也来不及多想,叶阔和安卡拉已经率领骑兵掩杀到魏军两侧的山麓时,东则罕一边擂鼓,一边急令埋伏在山麓沟垒之后的士兵发起猛烈阻击。顿时,箭如疾雨,石如飞蝗,契鹘骑兵竟不能越雷池半步。
仆固明洂见穆脱、赫脱已经冲向了东则罕所在之地,叶阔、安卡拉也率兵从两翼推进,便带着沐克烈和莫都纵马冲杀。
这时,魏军方面在拓拔焘的率领下也开始反击,而柔然军阵中却潮水般涌出了溃逃的士兵。无论东则罕如何号令,恐惧的柔然士兵们竟都是全然不顾,只是一味尖叫着四散逃命,将柔然的军阵冲得混乱不堪。正在东则罕要下令大军后退到宽阔原野时,万千契鹘铁骑如怒潮般从山谷中呼啸扑来,冲进军阵便猛烈砍杀!片刻之间,士兵混乱夺路,竟成了契鹘铁骑的剑桩,但见大劈的剑光霍霍闪亮,遍野都是惨烈的嚎叫!
东则罕大怒,厉声喝令军马集结,列成两个大阵。乱军败退,最是需要主将胆识。主将但有勇气,败军犹可收拾。东则罕久随大檀征战,极具实战经验,在他威猛的号令下,剩余可战的柔然士兵,竟重新列成了大阵。东则罕将剩余的骑兵,在兵车大阵左右两翼列成两个方阵,大呼:“败退死路一条!杀——!”
柔然的两翼骑兵一声呐喊,竟隆隆海啸般冲了回来,迎住了契鹘大军的浪头。这些柔然骑兵虽然也是败兵,阵形更是混乱,但人怀必死夺路之心,竟是比前大不相同,生生地与契鹘两万铁骑纠缠混战起来。
正在柔然和契鹘两军相持混战的时刻,魏军方面花木兰大喊一声:“来人,摆阵!”
两个士兵猛地用力一拖,将她送到了盾牌之上,前锋营人人高举盾牌,拖着花木兰往前冲。她拿出弓弩,对准了高坡上的东则罕。
东则罕当然也看到了逼近自己的敌人,但此刻他的战鼓却不能停,他一边击鼓一边朝身后下命令,“箭阵准备!”
花木兰的一箭射偏了,为了躲避敌人的乱箭,士兵们只能撤了阵列,四个士兵拿着两个盾牌在最前面断后,掩护其他人远离射程范围。柔然的箭阵齐发,就在众矢之中,一支白色羽箭破空而来,顷刻间正中东则罕右肩……
东则罕肩上吃痛,手中的鼓锤掉落在地,战鼓声戛然而止。
“国相,国相……”高坡上已经乱作一团。
东则罕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鼓声……不要停……不许撤退!”
此时,柔然军身后突然爆发出震人心魄的喊杀声!但见黑色大旗招展,漫山遍野的契鹘铁骑竟从身后杀来。正面的契鹘骑兵精神大振,一阵呐喊冲锋,便将柔然骑兵混杂的阵形彻底冲跨。柔然军后退之间,穆脱的精锐铁骑堪堪冲到,竟硬生生将溃逃的柔然骑兵堵了回去,两面夹击。
从其他方向溃逃的柔然士兵,渐渐在东则罕旗下聚拢。当穆脱的铁骑发动冲锋时,东则罕彻底绝望,嘶声喝令:“快!立即撤回大营!”便带着数千残兵落荒向大营方向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原野上顿时寂静下来。
柔然大军已经狼狈逃回,仆固明洂却只是淡淡地一笑,竟一句话也没说。沐克烈和莫都骑马立在身后,安卡拉与叶阔正在指挥士兵打扫战场,原野上竟是死一般的沉寂。
正在一片默然的时候,只见远处一名魏将飞马而来:“在下大魏立节将军吐奚弼见过鹰合罕!陛下已回盛乐,命外臣传话请鹰合罕率大军盛乐城外驻扎。”
若依拓拔焘的性子,柔然败退,他必会乘胜追击。可是现在魏军兵力不足,无法追击,而且柔然人只是因为契鹘大军的突然到来才被冲乱了阵脚,根本不是真的不堪一击。穷寇勿追,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马上返回盛乐为上。于是,拓拔焘便命吐奚弼去向仆固明洂传信,请他带大军到盛乐城外驻扎,自己则在安原、韩盛等人的护送下先行离开。
仆固明洂依旧淡淡地一笑,点头应了吐奚弼。随后,他纵马高处,凝望着血红的残日,双眼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