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乐城外魏军大营内,听说皇帝亲征安然无恙,留守盛乐的长孙嵩和崔浩等人急忙出城到大营迎接圣驾。
拓拔焘到了大营,脸色阴沉,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长孙嵩等人,只是转头吩咐侍卫,送安同去治伤。然后一声不吭就走进了中军大帐。
长孙嵩和崔浩看皇帝脸色不好看,心里也犯嘀咕,听斥候回来禀报,说仗打赢了,除了安同左臂中箭,其余众将也没有受伤,皇帝这是发的哪门子火?
跟着进了中军大帐后,长孙嵩首先开口,道:“禀陛下,各处斥候回报,宜城王、广陵公两路一切顺利,武川平阳王处一切如常!柔然各军已经悉数撤回云中方向。大檀已命东则罕、匹黎先重新整军,意图再攻盛乐。”
拓拔焘听完长孙嵩的禀报,眉头依旧紧蹙,见皇帝不语,长孙嵩便没有继续下去,退回了列中。这时崔浩又道:“陛下,据去柔然大营的斥候回报,此战契鹘大军突袭柔然后方,使其所部主力尽溃,斩敌首一万余,盛乐外围、云中被围之困已解。”
神情不虞的拓跋焘听完崔浩的战报这才眉头一舒,转怒为喜。
崔浩见拓拔焘神色转喜,继续道:“此战多亏了陛下请来契鹘汗王率军相助,我军方能反败为胜。事前臣等都不知道陛下已有此安排,还在担心陛下安危。如今看来,陛下果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微臣佩服!”
“崔司徒说的是,难怪当时陛下坚持不撤兵,说要等援军来。原来陛下要等的援军就是契鹘的大军。”吐奚弼也附和道。
此时的拓拔焘仍是一身重甲,甲胄上还染着战场的血腥之气,一日征战,即使眉宇间带了些疲惫和倦意,拓拔焘宽阔的背脊依然挺拔。听崔浩和吐奚弼这般逢迎,饶是他平日不喜,此时也听得十分受用,调侃道:“崔司徒和笔公什么时候也学会曲意逢迎了。此战朕平安回来,一是契鹘大军相助得力,二是众将军奋不顾身舍身护驾,尤其是高阳公、笔公。”
“陛下领兵有方,臣不敢居功!”吐奚弼回道。
拓拔焘又瞧见站在门口的韩盛和花木兰,便指着二人笑道:“扬烈将军韩盛,参军花雄率领前锋营将士奋勇杀敌,救驾有功,待平定柔然班师回朝之日,朕定论功行赏!”
“陛下洪福齐天,末将只是尽臣子本分不敢居功!”两人虽然是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奏对,但是毫不怯场,一切进退有度,言语得宜。
拓跋焘看在眼里,心中甚慰,“好!好一个臣子本分,我大魏有你们这样的将士,何惧柔然?不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我大魏治军之本,该赏的朕一定要赏。君无戏言!”
韩盛与花木兰听闻皇帝言辞恳切,倏的单膝跪在地上谢恩:“谢陛下!”
二人退下后,拓拔焘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军中老将长孙嵩,质问道:“北平王,你身为太尉又是军中主帅,可军中却出现了细作。你治军不严,该当何罪?”
长孙嵩听到拓拔焘突然问罪,连忙单膝跪在地上,请罪道:“陛下息怒,军中有细作之事,老臣实在不知,请陛下容臣彻查。若果真如陛下所言,不必陛下治臣治军不严之罪,老臣愿以自裁谢罪。”
“以死谢罪?北平王,你是在告诉朕你无罪,只是朕要强加给你一个罪名,是吗?”拓跋焘坐于案前冷笑连连,立时脸色一变,肃然道:“长孙太尉,朕告诉你,即使你不知道军中有细作,可失察之罪是免不了的。朕出兵云中只有朕和高阳公知道,柔然人怎么会在途中埋伏?若非朕秘密请来契鹘大军相助,恐怕现在你真的要去黄泉见朕请罪了!”
拓拔焘的话让中军大帐里所有人都心有余悸,确实,今天如果不是契鹘大军来得及时,怕是真的要有大变故了。长孙嵩更是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陛下,贫道以为此事与太尉无关!”一直陪坐一旁的寇谦之突然开口了。除非皇帝亲允,否则所有人都只能站着奏对,可唯独寇谦之例外,处以方外之礼,并列在王公之上不听称臣。
“天师有何见教,不妨说来听听。”拓拔焘虽然脸色依旧如故,可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寇谦之不卑不亢道:“适才陛下说出兵云中只有陛下与高阳公知晓,那太尉又如何得知?既然太尉不知情,那泄密一事怎可加罪于他!请陛下详察!”
听了寇谦之的解释,盛怒之下的拓拔焘立时冷静下来,缓声道:“天师言之有理!是朕操之过急了。太尉先起来吧!”
皇帝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怒气,长孙嵩心中一宽,但心里明白此事一定要有个交代。他起身回道:“此事臣一定严查,给陛下一个交代,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拓跋焘酌情想了想,讳莫如深地看向长孙嵩,道:“柔然战败,但是眼下还未撤兵,我军目前也需休整,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太尉可秘密在军中排查细作一事,切不可再泄露军中机密。”
崔浩略一沉吟,想到契鹘大军入境,不免担忧军纪涣散,便向拓跋焘进言:“陛下此次脱险皆仰赖契鹘大军相助,来日再战也必少不得契鹘的助力。臣请示陛下,如何安顿这契鹘的几万兵马?”
提及如何安排契鹘的大军,拓跋焘面色一顿,“崔司徒有何见教?”
“陛下,契鹘人初来乍到,难免有个礼数不周的地方。不过,毕竟是我们请来的客人,也不好失礼。臣建议让契鹘大军在盛乐城外十里处扎营,契鹘汗王与众将可率亲近侍卫入城。陛下也应派兵保护。”
拓跋焘听了此言,点点头,“如此也好!只是派兵保护就不必了,那样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在监视他们。”
“陛下胸怀宽广,不过契鹘毕竟是草原蛮夷之地,臣以为还是小心为上。”
“不妥,那样就是我们失礼了!”拓跋焘听完颇为不悦,正色道:“契鹘多年来与我大魏交好,两国通商互市,百姓往来频繁。鹰合罕与朕又有金兰之谊,朕敬其为兄,何况是朕请他们来的,他们还救朕于危难之间,朕如何能行此失礼之举?鹰合罕昔日是崔司徒的弟子,司徒焉能如此揣测他人?”
崔浩抬首看向皇帝,自知理亏忙坦言道:“禀陛下,臣只是为大局着想,故而……”
拓跋焘看崔浩一脸愧色,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道:“崔司徒不必如此紧张,朕知卿是忠诚于朕的。只是此事不必担心,契鹘人到了我大魏的地方,难道我们还怕他们吗?来者皆是客,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时,安同缠着绷带走了进来,拓拔焘见安同进来,忙关切地问道:“高阳公伤势如何?”
“回陛下,臣的伤没有大碍,医师说养两天就好了。”
柔然人习惯在箭头淬毒,安同的箭伤虽然不重,只是须防着毒性侵入骨头。他的伤已经由军医石碌白医治,所幸石碌白知道医治之法,但军中药材短缺,他只能暂时给安同敷了药,还要回了盛乐才好更便医治。
“柔然,可恨!”拓拔焘怒道,“险些折损我一员大将!”
拓拔焘刚要发火,长孙敦突然走进来,看起来喜形于色,踌躇满志。长孙敦未注意到这帐中诡异的气氛,说道:“陛下,契鹘大军已经在距此十里处驻扎。鹰合罕遣人前来求见,已到营外。”
拓拔焘听闻便命崔浩和长孙嵩带着其他人出去迎接。众人纷纷赶到外面。只见营外停了一辆马车,与中原不同之处在于车轮较高。马车周边有不少黑鹰卫士环绕,个个服饰鲜明,面容齐整。为首两人端坐马上,其中一人大概十八九岁年纪,但是身姿挺拔,看起来英气勃发,正是沐克烈。一旁的是莫都,年长些,看着稳重许多。
崔浩走上前,略一拱手,说道:“外臣崔浩,代陛下迎接契鹘来使,不知众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沐克烈和莫都下马,行礼:“原来是崔司徒,见过崔司徒,司徒客气了。”
马车内坐的是阿玥和拓拔苓。阿玥先下车,向众人颔首致意,然后转过身,将手递向车帘。众人只见白皙如瓷的一只柔荑从里面伸出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一位曼妙佳人在阿玥的牵领下徐徐下了马车,举止安祥镇定,容姿自然流雅。佳人缓缓走上前,立于马车前的正中位置。
崔浩,长孙嵩,安同等人在看清女子容貌时皆一惊。一时四面里寂静无声,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只见眼前女子缓缓咧嘴一笑,尽显小女儿娇态。
沐克烈,莫都,阿玥走到拓拔苓身旁,四人站成一排,莫都开口说道:“在下契鹘中抚军莫都,与玄羽黑鹰旗主沐克烈奉大汗汗谕护送大魏西海公主回返大魏。”
西海公主!当年拓拔焘亲封的前往柔然和亲的西海公主!可是她不是在途中被人劫杀,下落不明了吗?就连不久前回来复命的宁平县主也不知她的音讯。皇帝都以为她香消玉殒了。谁能想到,那早已失踪多年的西海公主竟又回来了。
崔浩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走到拓拔苓面前,躬身行礼,说道:“臣崔浩见过公主!不知是公主殿下回朝,臣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长孙嵩等人亦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恭迎公主回朝!”
拓拔苓欣喜道:“诸位请起!”
“谢公主殿下!”
崔浩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殿下一路辛苦了,请先入帐见陛下吧!”见拓拔苓点头,崔浩又对莫都三人道:“诸位,陛下已经在帐内恭候多时了,也请一同入帐。”
“如此,多谢了!”莫都回道。
走到帐中,拓拔苓向拓拔焘下拜行礼,阿玥三人却右手置于胸前,毕恭毕敬行了个胡礼。拓拔焘见状也不生气,依旧语气平和道:“契鹘勇士果然英武不凡!”
“谢陛下夸奖!”莫都和沐克烈拱手道,“莫都、沐克烈,见过陛下,谨祝陛下万岁!”
莫都见拓拔焘虽年轻,但气度不凡,又性格沉稳,有帝王之风,不禁心生敬佩,果然如大汗所说是难得的英雄。便道:“早闻大魏皇帝少年英武,天下能出其右者少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莫都佩服陛下是个英雄!”
拓拔焘笑道:“中抚军过奖了!”
拓拔焘又看向一旁站着的阿玥,便指着她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