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克烈道:“禀陛下,这位是我们契鹘的阿玥公主,也是主上的外甥女。”
“哈哈!”拓拔焘冲着阿玥哈哈大笑道:“好,难怪人说草原上的儿女都是性情中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小公主如此洒脱,实在令朕羡慕啊!朕与鹰合罕是结义兄弟,如果公主不嫌弃,那就也称朕一声舅舅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阿玥干脆利索地答应着:“以后我就叫你皇帝舅舅了。”
拓拔焘这时又转头看向拓拔苓,他知道拓拔苓被契鹘人护送回来这背后一定有猫腻,也许他当年就怀疑错了,真正劫杀和亲使团的不是柔然而是契鹘。看来,等仆固明洂来了,他得问问这件事的真相。
此刻,对着拓拔苓,拓拔焘还是一脸关怀,“当年和亲使团遭人劫杀无一生还,而西海公主与宁平县主却音信全无,实在令朕担忧!如今公主平安归来,朕也放心了。这几年公主还好吧!”
“谢陛下关心,臣女一切安好!”拓拔苓欠身回道。
拓拔焘感慨道:“西海公主深明大义,为我大魏孤身远嫁和亲异域,却遭不幸,实在令人痛心。公主多年来流落他乡,历尽艰辛终于还朝,一路辛苦,公主奇功一件。”
“陛下谬赞了,臣女身为大魏宗室,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上阵杀敌只能略尽绵薄之力。和亲远嫁是为国解难,为君分忧,又何谈辛苦?更不敢居功。”
“哎,公主不必过谦!”崔浩道:“公主为国远嫁便是大功一件,身在异乡心念故国,又为大魏请来援军,更是居功至伟。殿下虽是女子,却不输男儿,实为我大魏女子楷模!”
拓拔苓听闻崔浩这般说辞,心里更加忐忑。契鹘为什么出兵,一是因为皇帝和契鹘汗王的关系,其次便是仆固明洂与长孙静寒的情意,至于她,不过是契鹘汗王为了利益的说辞。想到临行之前,仆固明洂特意交代,要她帮忙在拓拔焘面前为长孙静寒开脱,拓拔苓立时拿出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崔司徒过奖了,臣女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岂敢称得上大魏女子楷模。又何谈为女子的典范……”话锋一转,正要继续说下去,谁知阿玥这时候突然插道:“皇帝舅舅,我知道有一位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以蒲柳之姿面对虎狼之敌毫无惧色,那才是你们大魏女子该效仿的。”
“哦!”拓拔焘一时来了兴致,追问道:“阿玥说的是谁?”
阿玥沉吟再三,便准备鼓起勇气说出长孙静寒的名字,殊不知此刻中军大帐末端的韩盛和花木兰已经紧张到了极致,甚至连安同心里也是忐忑不安。花木兰手心里都急得出了汗。
刚才拓拔苓一行人一进帐,花木兰和安同都瞧见了走在她身边的阿玥。虽然五年不见,当初那个小姑娘也已经长大了,可是他们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个原来跟在仆固明洂身边的小姑娘。尤其是花木兰,当初她可是跟阿玥还有长孙静寒朝夕相处了好一阵子呢?阿玥还一直喊她木兰姑姑,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来?
也许正是因为认出来自己,阿玥才会有此一说,所以花木兰担心她说出自己的身份。阿玥并不清楚花木兰的想法,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帐内站着的花木兰一众。这也难怪,花木兰替父从军的事在契鹘只有仆固明洂和长孙静寒两个人知道,并没有透漏给其他人,花木兰的位置又站得靠后,她自是不会太注意。
而且五年过去了,她对花木兰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在天凤县的时候,对在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厮杀了四年的“花雄”当然不熟悉。
阿玥正要开口,拓拔苓却抢白道:“陛下,阿玥公主说的是商王武丁之妻妇好!妇好虽为女子,却能披甲上阵为国驰骋沙场,这样的女子才真是女子典范。”
“哈哈!”拓拔焘朗声笑道:“说的好!妇好确实堪称女子典范,可谓千古一后!”
听到这个答案,安同三人瞬间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方才放下。可阿玥却非常不解,甚至是恼怒,她不满地望向拓拔苓,但是拓拔苓却朝阿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长孙静寒是契鹘阏氏的身份眼下还不宜透漏,毕竟长孙静寒是大魏的县主,若是阿玥说出长孙静寒的名字,恐怕会坏事。所以拓拔苓才要制止阿玥,目前只能先静待时机。
“当年西海公主失踪,朕派人多方查找却一无所获。不久前,宁平县主回来了,她说找遍了柔然也没有公主的踪迹,想不到公主竟是流落到了契鹘。”拓拔焘目光炯炯,锐利如鹰,似能刺透人心,他一字一顿道:“朕想知道,当初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禀陛下,当日臣女……”听及宁平县主四个字,拓拔苓心里一慌,正当她开口时,却听帐外一骑探马飞进大营禀报:“陛下,契鹘鹰合罕带领三百侍卫并随从大臣,已经将到大营外。”
拓拔焘闻之,从容命令:“鹰合罕一行到大营外一箭之地,鼓号齐鸣。崔司徒、北平王,你等代朕出迎。”
当崔浩、长孙嵩等走出中军大帐时,遥遥望见营外大道上一面黑色大旗迎风招展,悠悠而来,显然便是契鹘的马队。马队驶入距大营一箭之地时,魏军士兵在甬道外鼓声大作,两排长号仰天而起,呜呜齐鸣。崔浩则站在原地仔细打量着马上的仆固明洂,他昔日的学生。
继位八年的仆固明洂年龄不到三十岁,却已经是令天下刮目相看的英主。在八年的时间里,仆固明洂实行改革,推行汉制,军民一统,如臂使指,又整顿吏治、任用汉官、召贤用能,契鹘一片生机勃勃;又南联大魏,西败纥骨,得号鹰合罕,竟使契鹘陡然间声威大振。
崔浩很是佩服这个年轻汗王的霹雳手段,惊叹为天赋奇才。仆固明洂敢受鹰合罕,无疑向天下宣示了契鹘敢于抗衡天下的信心和决心。崔浩作为大魏司徒为统一天下出谋划策,其实内心最没底的就是契鹘。
契鹘远处草原,水草肥沃,民风强悍,又出了这样一个大有作为的汗王,要对付契鹘真是心中没底。但归根结底,崔浩也并不看好这个学生,毕竟契鹘的根基远远没有北魏牢靠。对于这样一个潜在对手,在崔浩看来只需要“重和轻战,静观待变”。
策马而来的仆固明洂却没有崔浩这样的复杂思绪,他瞭望魏军大营气势格局,只是在想,契鹘如何能搜寻到一个像崔浩这样的大才?契鹘不乏能征善战的名将,但像统筹全局的谋臣却很稀缺。崔浩是一个,曾经的闻意先生是一个,可惜他们都不属于契鹘。仆固明洂的过人之处,正在于他全然没有浅薄狭隘,却是酷爱人才,大有容人之量。
此刻,仆固明洂望着前来迎接的崔浩,不禁感慨赞叹:“国有良臣如伯渊者,安得不兴?”
崔浩、长孙嵩纷纷肃然拱手,迎上前来躬身做礼道:“鹰合罕驾到,有失远迎,多请恕罪。”然后高声报号:“外臣奉陛下之命,恭迎鹰合罕大驾——”
仆固明洂也几乎是同时跳下马背,爽朗大笑道:“崔司徒是本汗的授业之师,当世奇才,何以说话如此客套,将本汗看做俗人?”
“所谓师生之名只是私交,合罕如今已是契鹘汗王,外臣敬重合罕奋发有为,又岂敢造次?”崔浩谦恭笑道。
“崔司徒!”仆固明洂握住崔浩的手微笑道:“本汗少时蒙先生教诲一番,此生受益匪浅,多年未见,先生风采依旧!”
“大汗言重了。”崔浩笑道:“外臣焉敢居大汗之师?”
“安将军,天凤县一别已是五载春秋,将军英武不减当年!”仆固明洂又对安同问候,满脸笑意中透着真诚。
“鹰合罕别来无恙。”安同左臂绑着绷带,没有拱手回礼,只是点头示意。
“大汗请入帐,陛下已恭候多时了!”崔浩道。
仆固明洂旋即向崔浩拱手,正色道:“有劳崔司徒带路。”
此时,中军大帐里,拓拔焘已起身站立,面容肃然,看不到任何表情,其余人都自觉分站两侧,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着即将到来的契鹘汗王大驾。至于莫都与沐克烈也站列两旁,阿玥则是一溜小跑躲到沐克烈身后。她是偷偷跟出来的,要是让舅舅看见少不得一通责备,之前的禁足可才刚解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越不被注意到越好。
很快,在崔浩的引领下,仆固明洂一行昂首阔步地迈进了中军大帐。仆固明洂打头,荣格执剑随扈身后,安卡拉、叶阔次之、穆脱、赫脱再之,看着仆固明洂走路的身形,真有龙行虎步之相,英气十足。
待仆固明洂几人在帐中站定,仆固明洂的目光盯住拓拔焘却不说话时,拓拔焘虽然心情激动,却还是庄重清晰地遥遥拱手道:“鹰合罕亲临,拓拔焘不胜荣幸!”
仆固明洂拱手淡然道:“陛下大礼,伏至罗荣幸之至!”
不想十三年没见,当年的兄弟却有些生疏了,双方的称呼也已经换成了“陛下”、“合罕”,拓拔焘不禁想起五年前仆固明洂秘密到平城二人相见时的场景。莫非他早有预感。
仆固明洂又转头与众人道:“大魏皇帝与本汗有兄弟之谊,大魏跟契鹘也是友好邻邦,当平等相待!”
安卡拉等人立时明白仆固明洂话中深意,忙向拓拔焘躬身道:“见过大魏皇帝陛下!”
“诸位不必多礼!”拓拔焘抬手道。
拓拔焘请仆固明洂上座后,崔浩道:“陛下征战方歇鞍马劳顿,所以适才命外臣代为迎接,请大汗见谅。”崔浩知道拓拔焘和仆固明洂的渊源极深,所以谦恭地自贬为“代行迎接”,以示对仆固明洂与拓拔焘交情的敬重。
“无妨,本汗体会得到。”仆固明洂淡淡微笑,岔开话题。
拓拔焘拱手笑道:“今日多蒙大汗相助,朕方能脱困。此恩,拓拔焘永世不忘!”
仆固明洂又微微一皱眉头,脸上却是淡淡漠漠:“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本该早到,却让陛下身陷险境,是本汗的错。”
拓拔焘心中大感快慰:“合罕切不可自责,是柔然人阴险狡诈,怪不得他人。”
仆固明洂满脸笑意,道:“陛下说的是。不过见陛下安然无恙,本汗也放心了。”
寒暄片刻,拓拔焘便下令为仆固明洂接风洗尘,并请他明日进城。仆固明洂也不推辞,爽快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