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氏在倾城横帐诞下王子一事,一日便传遍了整个斡儿朵,所有文武大臣都得知了这一喜讯。
次日,君心大悦的仆固明洂更是激动地在朝会上郑重宣布得降王子之事,并下汗谕普天同庆,命宗□□特制玉牒载录王子名字及生辰八字。
主管天象的大祭司见大汗高兴,连忙出班奏道:“禀大汗,臣昨夜夜观星象,见北极星大亮,紫薇星云笼罩汗庭。臣又急忙卜得一卦,卦象显示,长生天降福,天佑契鹘。臣以为此时王子降生正是应了卦象,他日必主契鹘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哦!”仆固明洂故作惊讶,却不动声色道:“如此,便是天意了。看来这是长生天对我契鹘的恩赐,垂怜本汗多年膝下犹空,降福于契鹘。”
“大汗,长生天赐福,可喜可贺!应当重视才是!”贺可鲁道。
“于越言之有理!”仆固明洂赞同地点头道:“天象显示紫薇星降,又长生天赐福,方才有王子降生,这是长生天对我们契鹘的恩赐,是告诉本汗,契鹘的将来会更加兴盛。传本汗汗谕:释放全国所有非极恶之罪囚,所有牧民、耕织百工皆免一年税赋,以谢天恩!”
“大祭司!过些日子后,本汗要举行祭天大典,祈求长生天为我契鹘子民赐福,望你全力以赴,助本汗达成所愿!”
大祭司连忙躬身谢道:“臣必不负大汗厚望!”
“大汗!”斛律博古站出来说道:“大汗继位多年,又大婚数年才得一子,子嗣实在单薄。臣为大汗考虑,也为契鹘考虑,不如广纳妃妾,绵延子嗣,方能后继有人。将来在众多王子中择一人立为太子,就能保契鹘的长盛不衰……”
斛律博古犹自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却没注意到御座上的仆固明洂已经冷了脸色。不过他虽然性子清冷,但平日里却时常以宽厚温和示人,是以已经有太多人忘记了他还有严厉的一面。此时仆固明洂依旧耐着性子听斛律博古畅所欲言,但心里却已是怒火中烧。善于察言观色的郗偃一眼就注意到仆固明洂的不悦,他侧脸望去,更是瞧见安卡拉和朵儿铎面上的怒气与不满。
斛律博古让仆固明洂纳妃其用意不言而喻,就是有心将斛律氏族中适龄女子送到大汗身边,将来生下带有斛律氏血脉的王子,甚至继承汗位。王族与贵族联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远的不说,仆固明洂本人就是斛律氏所生,先汗阏氏就是斛律氏血脉,而斛律博古正是他的表兄。这些年契鹘贵族汉化已深,父死子继的制度也渐渐被大家所接受,可是斛律博古却恰恰忘记了由年长宗王继位、兄终弟及的草原传统。
“延康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郗偃反驳他说,“莫非延康王以为大王子不配为契鹘储君吗?”
斛律博古赶紧解释道:“郗令君这是什么话?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本王的意思是,让大汗多纳些侧妃,多生几个王子,然后在其中挑一个最优秀的做太子,怎么就成了大王子不配做太子呢?”
“延康王说让大汗再纳几个侧妃等再生几个王子从其中挑选太子,那言下之意就是将大王子排除在太子人选之列了。”郗偃言辞犀利,步步紧逼,“下官倒想问延康王一句,凌昊王子乃是大汗长子,又是阏氏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阏氏出身名门又是魏国宗室之女,凌昊王子怎么就不能做契鹘储君了?”
斛律博古一介纠纠武夫,比不得郗偃能言善辩,一下子被呛声,面子上挂不住,忿忿道:“郗偃,这是我们契鹘人的家务事,你一个汉人插什么嘴?”
“纳不纳侧妃,立谁做太子也是本汗的家务事,博古里堇这般殷切,所欲为何啊?”仆固明洂冷冷道。扫视过长天殿上站着的群臣,面色不虞的仆固明洂突然冷笑道:“延康王多年来只得二女,一直膝下无子,自家的事都顾不过来,竟然还有心操心本汗的私事,博古里堇倒真是一片忠心啊!不过…”他顿了顿又道:“本汗觉得延康王还是多操心自家的事吧!至于本汗的家事就不劳里堇费心了。”
仆固明洂那冰冷的眼神直视斛律博古,让素来少有畏惧的斛律博古竟然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只觉得芒刺在背。他不敢再看大汗的眼睛只好讪讪地低头称是。
“诸位将军。”仆固明洂话锋一转,从容道:“我契鹘大军屡次征伐纥骨,纥骨已是奄奄一息。也许不用多久,本汗便要一场大战灭了纥骨。你等要厉兵秣马,精心练兵,不能有丝毫懈怠!”
“是!”众将顿时精神抖擞。
仆固明洂立即对众人说了目下自己的谋划方略!及至说完,众臣皆是异口同声地赞同,随即便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部署。
第一件大事,仆固明洂要在王子凌昊满月之日举行祭天大典,祭告长生天祈求福祉,并要以鹰合罕之号命臣服契鹘的部落前来朝贺。
第二件大事,派出使者前往各部落邀请他们来斡儿朵参加安国王与柔然珂翎真公主大婚,与草原各部落会盟。
第三件大事,契鹘上下全民皆兵,除六军两卫之外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也要参与军事训练,若遇大战,至少要能调动四十万大军。
即位以来,仆固明洂抱定“韬晦以示弱天下”的国策。然则天下事毕竟有公论,仆固明洂推行汉制改革内政,草原各部落与中原各国却是谁也不敢小视,至多是认可了契鹘没有野心,事实上谁也不敢当真如对待小部落一般予取予夺。仆固明洂自然清楚此中界格,然则他所需要让天下明白的也正在此处:我无逐鹿争霸之野心,你也不要寻衅于我!八年来,这一谋划确实是做到了,契鹘已经平安完成了强国大变。
当此之时,仆固明洂西征纥骨,联合拓跋焘于溧水打败大檀,又在敕东击败匹黎先,时势所催,契鹘已然威势赫赫,军威大盛,还用得着韬晦吗?如此频繁的征伐且对昔日夙敌柔然动兵,说契鹘一味韬晦,岂非世之大伪?与其如此,不如堂堂正正与柔然分庭抗礼,堂堂正正争霸草原?
时也势也,英雄之心性也!
最要紧的实际国事便是扩军。契鹘大军六军两卫现有兵力十五万,多是骑兵。且这只是常备军,还没有计入可征召的契鹘勇士,一旦战事全开,契鹘全民皆兵,可调之兵足有五十万之众。可兵力数目并不能说明全部实力,目下契鹘军力还是单薄了许多,他要的是没有赘肉的四十万精锐大军。故此,一旦脱去韬晦而大出,兵力便要大大增强,且要尽快练成与六军两卫同样精锐的预备军!如果兵力不足可以随时补充,且立即现成战力。
次日,瞿宏几、郗偃便派出得力属下先后上路了。与此同时,仆固明洂颁下汗谕:命朵儿铎、叶阔在全国进行预备军训练。
一个月后,契鹘举行了极为隆重的祭天大典,随后行大朝礼。臣服契鹘的部落都来朝拜鹰合罕,贺鹰合罕喜得王子,瞿宏几领衔为仆固明洂上尊号天彻辰(聪慧贤明)汗王,并主张此尊号宜世代永传,为后世历代汗王所独有。同时草原上所有部族也来祝贺契鹘与柔然联姻,纷纷来参加几日后安卡拉与珂翎真的婚礼,草原各部落特使云集斡儿朵。作为契鹘的盟国,拓跋焘也派特使前往祝贺仆固明洂喜获王子。
就在此时,西道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振奋的消息:纥骨可汗逯单派出王子额真为特使前来,向天彻辰汗献上三十匹最名贵的汗血宝马,并愿臣服契鹘!斡儿朵万人空巷,举国争睹昔日夙敌朝拜天彻辰汗,欢呼雀跃无以抑止。
大朝礼是中原诸侯臣服天子的最主要形式。只有诸侯国与所有臣服邦国岁岁来朝,这才意味着天子威权的稳固存在。若不行朝贡,便被天下视为“不臣”之邦,天子便可行征伐之权,直到你重新恢复称臣朝贡。而契鹘这一次就是以战胜大国的地位举行大朝礼接受臣服部族邦国的礼仪朝拜,自然是朝野欢腾。仆固明洂下令连续三日,朝野大黼。
大朝在长天殿广场举行。暖风吹拂,晴空艳阳,仆固明洂高高坐在十六级白玉阶之上的汗座上,接受着鱼贯而过的臣服首领、各部特使、契鹘大臣的朝拜。司礼大臣高声念诵着贡品礼册,乐师吹奏着宏大悠扬的颂曲,两厢朝臣四面甲士以及广场外人头攒动的万千百姓不断呼喊着“天彻辰汗万岁!”,使这个青年汗王当真如天子一般无上尊荣。
尤其是在朝贡礼上,作为契鹘的夙敌,额真这位曾经是何等丰采烁烁的纥骨王子,今日却索索颤抖着躬身匍匐在地,对着御座上的仆固明洂叩头礼拜,其寒瘦萎靡竟是那般可怜……
仆固明洂坐在王座上兴奋得十分沉醉。是他开创了如此宏大的基业,如今他又有了儿子,契鹘后继有人,契鹘将更加强大。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草原上孕育出的精神是强力竞争,强势生存。如今的天下又是“凡有血气,皆有争心”的大争之世。既然是争就会争得全面,争得彻底,争得漫长,争得残酷无情。自汉末黄巾起义以来,中原经历了两百年左右的纷争,这种纷争之下,必然是强势生存的彻底竞争。弱小就要灭亡,落后就要挨打,成为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铁血现实。契鹘只有进行改革,彻底地刷新自己,才有生存之道。
在乱世中,无能的庸才被抛弃,昏聩的君王被杀戮,名士英才成为天下争夺的瑰宝,明君英主成为最受拥戴的英雄。名将辈出,大才如云,英主迭起。经济、政治、军事、文化,但凡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都在这种大争之中碰撞出最灿烂的辉煌。战争规模大,权力争夺残酷,文化争鸣激烈,百姓命运与国家命运的联系紧密,涌现的英雄也多……
在这样的历史土壤中成长的仆固明洂经过时代强力的锻铸,注定崛起于铁血竞争的群雄之中。
对内,他要彻底地推行汉制改革,制定扎撒,实行英才治国,以激发百姓最旺盛的活力与国家最强大的实力。对外,他实行“强力反弹,有限扩张”的战略。统一架构汉人和契鹘文化,使不同习俗的民族分支在同一文明载体下凝聚起来,兼容并蓄,消解融会外部流入的不同文明。
看到草原上那么多部落都齐聚斡儿朵朝贺天彻辰汗,不光是仆固明洂,整个契鹘的亲贵大臣都陷入了莫名的激动中。
第二天,亲王中最受倚重的朵儿铎郑重上书,提出了完成契鹘霸业的具体方略——立即出兵,一年内攻灭纥骨,三年内吞灭柔然,五年内统一中原,十年内廓平四海!
就仆固明洂本心而论,很是赞赏朵儿铎方略横扫中原天下的大气魄,果真如此,他也是成就千古大业的一代英主了。一想到这梦寐以求的辉煌,仆固明洂就有一股本能的冲动。可是,毕竟仆固明洂对中原各国境况有过长期的深入了解,认定契鹘在推行汉制之后虽然国力大长,但与平定天下所应当拥有的实力,还有不小距离。
不论是纥骨还是柔然都没有到不堪一击的地步,更不要说中原各国,拓跋焘统御下的北魏正是蒸蒸日上,北燕确实已经不堪一击,可还轮不到契鹘来吃这块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