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这一判断,他甚至没有立即奋起与柔然决战的想法。然则,他知道朵儿铎绝非轻言冒进之辈,不知他为何提出如此方略,又有何依据?
反复思忖,仆固明洂便先后单独召见巴勒莫、贺可鲁、郗偃三人,让他们对朵儿铎方略作出评判。仆固明洂之所以不召集朝会议决,是因为如此经国大策,朝会之上,大臣易于受人诱导启发,更有许多大臣量势附和,反而不容易将事情利害说透。单独密谈,则奏对之人必经深彻思索,且可免去诸多顾忌,利害剖陈必然彻底;若三位肱股大臣意见相合,见诸朝会便是一场激励朝野的定策部署,与朝议争论大不相同。
当然,仆固明洂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想测试谁在这迷茫难决的歧路口见事更深透、眼光更远大,更可作为契鹘未来的真正谋国之臣?
兹事体大,关乎契鹘未来和仆固明洂毕生功业能否登峰造极,偌大未央横帐竟沉寂得如同幽谷一般。
巴勒莫的答案很明确:图谋一统草原非今日提出,大汗早有此图谋;朵儿铎所言,势在必行,无须多议;然后便是慷慨请战:“臣尚在盛年,思及此宏图大业,每每热血沸腾,愿自领一军,挥师西进与纥骨首战,立我契鹘国威!”
仆固明洂听罢,不禁叹息了一声。大哥是军中猛将,也颇具政事头脑,若非他的支持,他当初即位以及后来的改革,都是不可能稳当的。可是,巴勒莫同样有狭隘偏激的个性,耿介固执,恩怨分明,任何时候说起与柔然的仇恨,都是咬牙切齿,但凡对外,莫不言战踊跃万分,既不想能不能打胜,更不问打的是不是时候。
如此做法,小霸足矣,图天下远矣。从长远谋划着眼,他所需要的并不是这种盲目喊打的一片呼应,而是高屋建瓴洞悉天下的行动方略,从而决定契鹘究竟该不该在这时候大打出手?看来大哥并没有冷静下来,也许,在这件事情上,他永远不可能冷静下来了。
至于贺可鲁的奏对,仆固明洂在其走后只叹息了一声,“可惜……”
“大汗,定国王之策,大长契鹘志气,实堪称道。然臣以为尚有可商榷处:其一,纥骨、柔然其势未衰,魏国实力大增,已成中原北方第一强国。柔然大弱之后正图恢复,未病入膏肓。其二,契鹘实力不可谓强出天下各国。若仓促出兵,敌国相援,以一敌二尚可,以一敌多则胜算极小。其三,契鹘内治尚有诸多难事:军粮难以长期维继,汉制尚未在契鹘生根。大战一起,绵绵无期,倾国之力,能否持久?臣不敢断言。老臣以为大业当徐徐图之,不可期盼于朝夕之间。”
贺可鲁只对朵儿铎方略提出了“商榷”,实际上是从三个方面否定了朵儿铎的方略。这几条清楚明白,切中要害,往出一摆便立即显出了朵儿铎方略的缺陷。以仆固明洂对契鹘的透彻了解,自然掂出了沉甸甸的分量。应该说,贺可鲁的眼光还是足以胜任治国大任的。
但是,契鹘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激励士气指引大道的兴国方略。如今国家已强,国耻已雪,自然需要新的目标激励。贺可鲁毕竟缺乏对天下大势的鸟瞰洞察,也不能求全责备于他。
傍晚时分,郗偃走进未央横帐南熏阁,仆固明洂一阵兴奋,便要立即听听郗偃有何说法?
君臣相对而坐,郗偃便开门见山道:“大汗,臣以为定国王之略,倚重军争,看似远图,实为近谋。近谋者,必以当下国力为根基。契鹘以十五万之众欲吞灭天下,难矣哉!契鹘元气虽成,然不足以对抗天下之力。以臣确算,欲起一统天下之大战,非四十万精兵不能言胜。而扩军、练兵,非两年不能完成。另外,契鹘多草原沙漠,军粮供大军攻伐纥骨、柔然还可,欲征中原,必要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目下之可耕良田无以提供数十万大军长期征战之军粮。如此故定国王之谋,近不可行。臣以为,契鹘三年之内,应该韬晦猛进,伐灭纥骨暗拓国土,充实国力,整军经武。三年之后,大举东征柔然。至于中原此为远图,还当慎重。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不思寸功,无以成大业。愿大汗深思!”
“好!”仆固明洂抚案赞道。
仆固明洂深知如果贸然出兵南下,就会有陷入长期作战的可能,如果没有打持久战的实力,就当稳妥采取守势,待实力具备时再鱼跃而出。然则,他不想让契鹘装备精良的大军三年无事,消磨士气!对于契鹘这样方兴未艾的强国,又在刀兵连绵的大争之世,精兵闲置三年是无法忍受的。对于草原上成长的人,三年无战也是无法忍受的。他要谋划一条出路,出奇制胜,打能打之仗,缩短积聚国力的时间!
仆固明洂目光炯炯地盯住郗偃,道:“令君,本汗也不赞同朵儿铎的大战方略。但契鹘十五万精锐兵马,亦当有所作为,不能闲置空耗。所以,本汗打算在两年之内发动一场西征,拓我国土,增我人口,充实国力。”
郗偃惊讶道:“大汗之意,还是要先灭纥骨?”
“朵儿铎的思路其实没错。本汗和令君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他太心急了,不知道欲速则不达。欲图中原,不可草率,欲征柔然则要夯实国力,无后顾之忧,然后毕其功于一役。这纥骨就是契鹘背后的一根楔子,本汗必须拔了它。”
“大汗,有几成胜算?”郗偃的声音有些喑哑。
“九成。”仆固明洂自信道:“纥骨军不足为惧,其战力与我契鹘将士不可同日而语。本汗以为胜算当有九成。”
这一番透彻实在的侃侃论述,郗偃立即掂来了分量,不禁大喜过望。但他素来深沉,却是振奋中不失冷静:“敢问大汗,一成不利,在于何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剩下那一成就看天意了。”
君臣二人在未央横帐促膝相谈,直到东方发白,犹自意兴未尽。仆固明洂与郗偃一一对纥骨国情、地形、道路选择、士兵装备、粮草供应、作战方式、双方兵力战力对比、占领后如何治理等等,做了详尽谋划。
“此战若开,大汗以为要多少兵力?”这是郗偃的最后一问。
仆固明洂知道郗偃的担心所在,明白答道:“此战本汗坐镇王城,镇国宗王为将,六万兵马足矣。另派三万铁骑,分驻东道、南道,只做相机策应,重在防备柔然伺机报复。至于魏国,拓跋焘正与刘义隆鏖战自顾不暇,两三年内绝然无力顾及北方。”
“大汗深谋远虑,臣敬服!”郗偃朗笑,又心思一动道:“大汗,前些日子延康王在大殿之上请大汗纳妃,开枝散叶,日后再从中择立太子之事,不知大汗做如何想?臣之前曾请大汗早图将来,不知大汗为何不尽早将凌昊王子立为太子?”
仆固明洂笑意戛然而止,肃然道:“本汗不立太子,难道凌昊就不是契鹘的储君了吗?”说着端起茶盏饮下。“只是,本汗现在还有所顾虑,不想过早立太子。”
郗偃不禁大为诧异:“不知大汗所虑为何?臣洗耳恭听。”
仆固明洂道:“令君应该知道,我契鹘素来是马背上得天下,一直都是强者为尊。如果本汗现在就将凌昊立为太子,可若本汗突然不在了,而凌昊年幼,主少国疑,他镇得住这些朝臣和骄兵悍将吗?”
“大汗思虑的是。”郗偃肃然一躬,问道:“大汗可有对策?”
“本汗想来无非是三种结果,一是本汗还能再执掌契鹘二三十年,那如此本汗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培养凌昊,那时即使本汗不在了,朝政也不会有什么大动荡。二是再过几年,本汗不在了,那便是主少国疑,如果真的是那样本汗便打算在子侄辈中择一人继位;至于第三种结果就是本汗现在突然不在了,那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年长的宗王继位,兄终弟及。”
“这后两种结果大汗心中可有人选?”郗偃谨慎道。
“王子夷立吉!”仆固明洂道:“王族之中,本汗四弟朵儿铎最佳。”
“大汗思虑周详。”郗偃拱手,倒是着实佩服。
然而,被仆固明洂寄予厚望的朵儿铎却在苦等汗谕不来后匆忙觐见,想要得到明确答复。
仆固明洂也不想在此等大事上模糊,朵儿铎一问,他便就势说开:“四弟,你的方略甚是宏大,但是以目前契鹘之军力、国力恐怕不能匹配。”
朵儿铎双眸骤然发亮,道:“二哥,预则立,不预则废。早断早预,迟断迟预,不断不预。大汗不是让臣弟训练预备军吗?依臣弟之见,契鹘半年之内征集二十五万大军并非难事,再有半年训练,四十万大军指日可成。契鹘百姓富庶,府库充盈,军资粮草兵器的筹集,亦在举手之间。大汗雄才大略,用兵如神,又有众多能征善战的良将,契鹘上下同心,君明臣良,如臂使指,天下无可比拟!一统天下,何难?”朵儿铎一口气说了三条,目光炯炯地看着仆固明洂。
“四弟,你果然是长进了,看来本汗没有看错你。你说的对,是得一番认真准备。”仆固明洂明明朗朗地肯定了朵儿铎的主张,可话锋一转:“不过,这准备一年不行,可能要三年,甚至五年。”
看着朵儿铎惊讶的目光,仆固明洂微笑道:“契鹘现在要做的不是一味地扩军,然后出兵征伐,而是积蓄力量。训练预备军是为了以后的大战做准备,如果战事一起,国中勇士人人都能迅速入军作战,那便不怕与他国开战。可是打仗,尤其是像你说的一统天下之战,比的不光是兵力还有民力,更重要的是人心。现在契鹘可以灭了纥骨,甚至可以灭了柔然,但是打完仗以后呢?我们还有能力争夺天下吗?如果没有,那本汗宁可不发动这场大战。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本汗驰骋沙场多年,不怕死人,可是要值得。那些牺牲的将士都是我们契鹘的子民,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本汗不想功业大成之日契鹘尽是白骨枯枝,那样的功业不是本汗的初衷。你明白了吗?”
“臣弟明白!”朵儿铎第一次对仆固明洂的训诫生怨,可是他却明白仆固明洂是对的,但是他向来自信,可如今在仆固明洂面前却是相形见绌甚至自卑,他终究是比不上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