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卢兄。”郗偃一饮而尽,微笑道:“好酒,难得!”
“郗兄,”卢岑笑道:“来,再饮一杯说话。”
“好。”郗偃举杯:“寂之,同饮。”饮尽置盏,目光向案上一扫,见两盅竟赫然冒着腾腾热气!郗偃打开一支盅盖,透过袅袅热气便见油红明亮香气喷鼻,不禁惊叹一声:“好方肉啊!”又打开另一盅,却见一圈雪白浓汤拥着一丛晶莹碧绿,煞是好看,有点土香味儿,说是野菜却又不像。
卢岑微微一笑:“郗兄当识得此物。这便是西域野草,胡人叫做‘木须’,中原有人写做‘苜蓿’,是胡人牧马之上等饲草。年前,我途经武川,与一队西域贩马商人相遇,时常在草原野炊,不耐整日吞食肥羊。有一次忽发奇想,采了大把鲜嫩的牧草和在肉汤里煮!一食之下,竟是清爽鲜香,美味无比。便向他们讨了一捆老苜蓿带了来,打下种子,在庄内种了半亩地。目下正是春日,野苜蓿鲜嫩肥绿,这可是珍品,旁人来,我还不肯献上呢。”
郗偃听得神往,不由夹起一筷入口,略一咀嚼便拍案惊叹:“妙哉!真是仙草!我在契鹘多年,见惯了此物,却不知它们除了可以饲马还能入食。”
卢岑笑道:“子息,契鹘多的是苜蓿,想吃回去自己采便是。”
两人不禁大笑一阵,一起夹出碧绿的苜蓿品尝,尽皆赞叹不绝。笑语稍歇,郗偃悠然一笑:“卢兄啊,你千里迢迢从魏国赶来契鹘,把我约到这边境来就是为了让我尝这味野菜吗?”
卢岑便是一声叹息:“不瞒子息,我是四处漂泊,一年来走了不少地方,如今不知该去何方?之前听说子息受天彻辰汗赏识,就想来一叙,也顺便听听子息高论。”
“是吗?”郗偃闻言心中暗笑,知道这个好友机变过人却又心高气傲,即便是有求于人也要找出个“顺便听听”的理由,便也不去计较,顺着话题问道:“寂之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却不知卢兄都游历何地?”
“我先南下去了刘宋,又北上一路来了契鹘。”
“卢兄以为,魏国,刘宋如何?”郗偃眼睛一亮。
“魏国,自道武帝立国已历三代,民众富庶,甲兵强盛,国力隐然已居中原之首,乃天下第一可图大业之邦。至于刘宋,近年虽无战胜之功,但其地广人众,潜力极大,也是可造之国。”话入正题,卢岑便很认真。“只是天下之大,不知我将欲往何方?子息可否助我解惑?”
郗偃点头,略一思忖便道:“寂之自北而南又回返北方,可见卢兄志在北方?”
“何以见得?”
郗偃侃侃道:“魏国北接胡地,东连大海,纵深广袤,民风剽悍,现已是中原最有战力之国,骑兵之强,独步中原;数年来连败柔然,开疆扩土,又吞灭半个夏国,势力大增;更兼山川险峻,西有山川之险,南有大河屏障,易守难攻。其君持重勤奋,朝野气象颇为兴旺。如此之国,前途不可限量!”郗偃说得兴奋,见卢岑却只是微笑摇头,便骤然打住:“难道,魏国当不得卢兄大才?”
卢岑虑事深彻,总能在常人匪夷所思处振聋发聩。只见他悠然一笑:“子息寥寥数语便将魏国之长悉数囊括,可谓精当。然则郗兄可知,我为何不曾受征入朝?”
“未曾知晓,愿闻兄论。”
卢岑道:“子息不知,我素来笃信佛说,可崔浩因笃通道教,主张废佛。今上更是由此下令关闭沙门,焚寺毁像。寇谦之曾苦求崔浩,阻止灭佛,崔浩却劝告今上要加大打击佛教的力度。如今魏国一境之内,无复沙门,朝野怨声载道。况且此人已是智计百出,又固执己见,我若入朝,无异于自缚手脚,岂能大有伸展?先前魏国征召一批汉族的世族子弟做官。我、博陵崔绰、渤海高允、太原张伟等皆到了平城。崔浩就想“大整流品,明辨姓族”,欲由朝廷出面划分世族门第的高低,作为选拔官员的标准,有几分要恢复魏晋九品中正制之意。这个计划显然对世族掌握朝政有利,因是姻亲,我族中附和者众多。我念同为世族出身又是姻亲便劝他说:‘制度改革,都要看时机是否成熟。已经掌权的鲜卑人怎么可能轻易给汉人让位?’崔浩听不进去,公然提出了这个计划,还进一步提出分藩封镇,希望恢复西周时期的诸侯制度。当然,崔浩心目中裂土封疆的诸侯人选多为汉人世族子弟,魏国的鲜卑权贵们自然怀恨在心。我因与崔浩不睦,从而得罪了族中众多的长辈,被逐出家门。如今是再无入仕之机了!”
郗偃心中已是豁然明白,暗暗叹服,口中却又追问:“你我未必不能像崔浩那样,成一代名臣?”
卢岑听得大笑:“子息志存高远,佩服!”
郗偃自嘲地叹息一声:“卢兄可看好契鹘?”
“子息以为如何?”卢岑竟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显然没有想到这是卢岑的最终选择,郗偃略显惊讶:“不瞒岑兄,昔日敕勒乃一蕞尔小邦,半农半牧,国小民穷却又蛮勇好战,难有远大前程?然如今之天彻辰汗继位,推行汉制,崇尚教化,一改昔日愚昧平庸,重用汉官,又整军演武强大军力,一举夺回千里草原。今日契鹘,当真令人大开眼界。南道汉人聚居之地,便见田畴精细,村庄整齐,虽是北风寒天,田头却熙熙攘攘地修缮沟渠。可以说,当今天下除了魏国,就是刘宋,都没有这般勃勃生机!斡儿朵王城,街巷整洁,百姓淳朴,人人视扎撒如神圣;民无私斗,官无贿赂,商无欺诈,工无作伪,道不拾遗,夜不闭户;各国商贾大感安全,倒是十有八九都将家眷迁到了斡儿朵。数年来,契鹘廷尉府中的犯罪者,竟全部都是他国商贾!卢兄游历颇多,你说当今哪个国家有此等气象?”
虽然魏国与契鹘接壤结盟,但卢岑之前从来没有来过契鹘,对契鹘的了解都是来自过往客商。这番话要是别人说出来,卢岑一定会不屑一顾地大加嘲笑,但好友郗偃沉稳多思,素来不谬奖人物,他既然亲历,想必断无虚言。但是,卢岑还是感到惊讶不已,按照郗偃之说,契鹘竟是大治之国!这可是真的?见郗偃看着自己,卢岑若有所思地一笑:“子息是契鹘之臣,我此前在建康也曾见过这般景象,怎知那不是如刘宋表面大治?”
“寂之之意,我明白。”郗偃将卢岑斟的一杯清酒一饮而尽,慨然道:“刘宋虽以礼法大治,国中一度康宁繁盛,但其君臣内争剧烈,终会萎缩衰微。刘义隆兄弟逊其父远矣,原本天下第一大国,竟连后起之秀的魏国也不如了,令人扼腕叹息!然则契鹘与刘宋迥然有异,断不可同日而语。天彻辰汗雄才大略,其推行的改革根基空前稳固,而且将更进一步,即将向西推行。跟随天彻辰汗的汉官瞿宏几、岑昌兴等已是肱股大臣。且天彻辰汗诸兄弟,还有大臣皆支持改革,改革派大权在握。你说如此契鹘,能是暂时大治吗?”
“果然!”卢岑兴奋拍案:“子息如此说,岑倒是坚定前往契鹘之心了!”
“在下已经捷足先登,寂之为何还要去契鹘?良马不单槽了?”郗偃颇不以为然。
卢岑却是颇为神秘地一笑:“郗兄以为,你我之间何分伯仲?”
郗偃恍然大笑:“卢兄之意,你我各善之域不同,各有千秋。”
“正是。”卢岑胸有成竹:“子息善纵横谋划,我修习奇谋阴计,各有所长。岑于大义可做董安于,然私心宁为主父偃。不为五鼎食,便受五鼎烹。”
“如此说来,岑兄入契鹘之心已定?”
卢岑点点头:“子息以为呢?”
郗偃慨然一叹:“我受鹰合罕赏识重用,自当报效,可寂之如此坚定,看来定然不差。然则天彻辰汗非平庸之主,岑兄欲往还当有说动之策为好。”
“自当如此。”卢岑笑道:“十年铸剑,一朝出鞘,天下谁堪敌手?”
郗偃被卢岑激励得豪情大发,开怀大笑:“好!岑兄入契鹘,你我合力,大争之世,驰骋天下!来,干此一杯!”
“小酌之时,论足天下!”两人同时举杯,“当”的一碰,便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