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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深渊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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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散去得极慢,伴随着视网膜隐形眼镜上断断续续闪烁的红色报错弹窗,姜元初才缓缓找回了身体的知觉。

四周没有下层区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了废机油和廉价电子焊料的刺鼻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几乎只存在于上城区高能温室里的湿润泥土香,以及某种植物大面积腐烂后散发出的微甜。

姜元初撑着手臂坐起来,金属舱门在刚才的撞击中彻底变形,正要死不活地挂在上方。

他抬起右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脑海深处依然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浓雾,任凭他怎么努力去回想自己为什么会懂得那些精密的硬件逻辑,得到的也只有针扎般的剧痛。

“咳……”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姜元初顺着声音看过去。这里的网络信号彻底死干净了,视网膜的夜视辅助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扶着破碎的舱体边缘站起身,由于失重带来的后遗症,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左臂刚缝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在距离逃生舱不到五米的一堆变异藤蔓中,他找到了许盛年。

男人半跪在地上,大半个身子陷在那些生长的黑色植物里。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只剩下一件被碎石割得破破烂烂的战术背心。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元初的靠近,许盛年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姜元初的呼吸微微一滞。

借着生态园穹顶上方漏下来的一缕微弱的、近乎于无的灰蓝色光线,他看到了许盛年的脸。在下层区,绝大多数帮派头目都会把自己整容得凶神恶煞,或者干脆换上一张钢铁面具。可许盛年却保留了近乎完美的、甚至带着些许旧时代古典韵味的俊美。

他的轮廓深邃,眉弓高耸,挺直的鼻梁在昏暗中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或许是因为剧烈的撞击,他右侧的额角拉出了一道血痕,鲜血顺着他深刻的眼窝淌下来,将那张原本显得有些冷落的脸庞,硬生生染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与攻击性。

然而,更让姜元初移不开眼的,是他此刻暴露出来的身体。

战术背心裂开的口子下,男人左侧的胸膛和肩膀还属于人类细腻的皮肤,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可右侧,从锁骨延伸往下,原本伪装得天衣无缝的仿生皮肤已经在坠落中大面积剥离,露出了里面呈现出黑曜石般冰冷质感的钛铬合金骨架。

密密麻麻的银色纳米导线如同血管般依附在金属上,此时正因为核心过热而微微发亮。

这是一个将极致的血肉之美与冷酷的军工机械完美缝合在一起的怪物。

“看够了没有?”

许盛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他抬起右手——那只完全机械化的手掌撑着地面,五指在合金地板上抓出五道深深的白痕。

他的左眼闭着,而那枚军用级的战术目镜右眼则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幽蓝。

姜元初迎着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审视目光,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伸出右手,精准地搭在了男人机械右肩的物理闭锁阀上。

“高压冷凝管破了三根,许老板。如果你再用这种眼神瞪我,你的微型核心会在四分钟内把你的心脏烤熟。”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吞,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许盛年死死盯着他,左眼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男人似乎想抬起那只机械臂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修理工捏碎,但身体深处的过热警告让他的肌肉群发出了绝望的鸣响。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靠在了身后的断壁上。

“动作快点,小修理工。老子要是炸了,你也得陪葬。”

姜元初没有废话。他从逃生舱的应急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已经有些卷刃的物理剪刀和几根纳米扎带。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整个生态园里只剩下金属工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姜元初的指尖很凉,当他的手不经意间擦过许盛年左侧真实的、温热的人类皮肤时,他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体肌肉的瞬间紧绷。但那只机械臂在姜元初手里却像是一件听话的玩具,清创、分流、短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他没有注意到,靠在墙上的许盛年虽然闭着眼,但那枚战术目镜的微弱蓝光,始终落在他的头顶。

“好了。”

姜元初直起腰,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冷汗。随着最后一根辅助管线被接通,许盛年胸膛内那股沉闷的机械轰鸣声终于缓缓平复了下去,亮银色的冷却液停止了外溢。

由于物理死锁,这片被遗弃的旧时代生态园成了一个绝对的牢笼。

他们在这里待到了第二天。

没有了下层区没完没了的火拼、无线电里嘈杂的叫骂,以及空气中永远洗不干净的重金属粉尘,这里的时光慢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也正是在这种没有任何科技干扰的绝境里,姜元初看到了许盛年作为“人类”的一面。

“接着。”

一个硬邦邦的塑料管被扔进了姜元初怀里。

姜元初低头一看,是一支军用高能营养膏,标着极其古怪的“黑椒牛肉味”。

许盛年坐在距离他一米远的一块干涸的喷泉边缘,手里也拿着一支一模一样的管子。男人用牙齿咬开盖子,毫无形象地靠着石雕,一边吞咽着那黏糊糊的合成食物,一边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

“操,上城区的军需官绝对没有味觉。这玩意儿简直像是在啃一块放了三年的死狗肉。”

姜元初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在第四街区说一不二、动辄要把人脑壳拧下来的红星老大,此时此刻为了口腹之欲抱怨的模样,竟然透着一种有些孩子气的真实。

“有得吃就不错了,许老板。”姜元初学着他的样子咬开盖子,尝了一口,确实很难吃。

“等老乔把上面挖开,回了基地,老子非得灌三大杯纯麦威士忌。”许盛年偏过头,战术目镜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黑色伪装,那双原本暴戾的狼眼在灰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深邃的温柔。

他看着姜元初那副细嚼慢咽的斯文模样,突然开口:“你以前,吃过真正的肉吗?”

姜元初咽下嘴里的营养膏,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第七街区的垃圾堆里。”

“失忆?”许盛年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锁定着青年,“这种烂大街的借口,在新伊甸可骗不过债主。”

“信不信由你。”姜元初歪了歪头,语气散漫。

许盛年没有追问,只是有些烦躁地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雪茄,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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