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来的大商人姓沈,据说手里握着半个江南的茶叶生意,富可敌国。如果能跟他搭上线,苏家的产业就能翻上一番。阿九的父亲对此志在必得,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连门槛都用桐油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赤昀也跟着忙了好几天。他把宅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地方。他还特意去了一趟镇上,挨家挨户地打了招呼,请街坊邻居们在商人来的时候多给苏家美言几句。镇上的人自然满口答应,赤昀先生的面子,谁敢不给?
迎商那天早上,赤昀换了一身新衣裳,依旧是暗红色的长衫,依旧是那件青色薄纱,但料子比平时穿的好,做工也精细些。阿九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低头整理袖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暗红色的衣衫和青色的薄纱交叠在一起,像是被晚霞染了颜色的云。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说:“怎么样,我今天看起来像不像个正经人?”
阿九想说“你什么时候正经过”,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又瘦了。”
赤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锁骨以下、胸肌以上的位置。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在关心我?”
阿九一把推开他,红着脸跑了。赤昀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晨光里飘了很远。
迎商队伍出发的时候,阿九和父亲走在最前面,沈姓商人和他的儿子跟在旁边。那商人的儿子叫沈耀祖,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到处乱看,一看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他从头到尾都在抱怨——山路不好走,太阳太晒,为什么没有轿子坐——商人一边走一边哄他,脸上的表情又是宠溺又是无奈。
赤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路。他走路从不沾地,脚底板离地一尺,悬空而行,像是踩在看不见的水面上。他本就生得好看,再配上这样走路的姿态,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镇上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让路让路。那商人倒是第一次见,看得目瞪口呆,悄悄问阿九的父亲:“这位是……”阿九的父亲笑着说:“是我们家的贵人,赤昀先生。”他没有说“狐仙”,只说“贵人”,这是赤昀教他的。赤昀说,在外人面前,别说他是狐仙,免得吓着人。
可赤昀的“不靠谱”在阿九眼里很快又暴露无遗。先是隐身术失灵,让商人的儿子看见了他在半空中走路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叫。赤昀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了句“学艺不精”。商人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怪异。
然后是那两只灵貂。
队伍走到半路的时候,那商人的儿子忽然叫了起来:“爹!你看那边!有老鼠!白的和黑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路边的草丛里,伏着一白一黑两只小动物。它们体型比猫还小,通体雪白的那只耳朵竖着,警惕地打量着来人;纯黑的那只则是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赤昀瞳孔微缩。那不是老鼠,是灵貂,而且是成了精的灵貂。这种东西看着小,发起狠来比豺狼还凶,一爪子下去能撕开半尺深的伤口。他脚步一错,正准备上前,阿九的父亲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哟,这小东西,挺好看的。”阿九的父亲蹲下来,伸手想去摸那只白灵貂。白灵貂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可那只黑灵貂就不一样了,见有人靠近,龇牙咧嘴地发出了尖锐的嘶叫,爪子也亮了出来,寒光闪闪。
赤昀心道不好,身形一闪,掠到阿九的父亲身前,双手轻轻抱起了那只白灵貂。白灵貂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他低下头,用只有它听得见的狐语轻声说了几句话。白灵貂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最后乖乖地蜷在了他的掌心里。
赤昀松了口气,将白灵貂轻轻放在阿九的父亲怀里,温声道:“此貂通灵,可养,得善待。”阿九的父亲满脸惊喜,连连点头,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白灵貂,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赤昀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这小东西,没有一丝坏心。
可这边刚消停,那边就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