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翻箱倒柜。
衣柜里的衣服被她扔了一地。书架上的书被她一本本抽出来丢开。抽屉被她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整个房间像是被风暴肆虐过一样,满地狼藉。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咬着牙,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翻,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她的手指被木刺扎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她没有停。她的膝盖跪在碎瓷片上,割出了口子,她没有停。
终于,在柜子最深处,在那个她十九岁那年后就再也没怎么打开过的木匣子里,她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圆圆的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月光照在那上面,泛着古朴的铜色——罗盘。她的罗盘。那面她三岁就会用、五岁就会解、七岁就名动四方的罗盘。现在,铜面上落满了灰,天干地支的刻痕被尘垢填平了大半,指针也生了锈,转起来涩涩的,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阿九捧着那面罗盘,像是捧着自己失落了十几年的半条命。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哭,不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曾是天才卜算师却荒废了十几年。不,不是。她哭,是因为十几年来,他替她做了所有事,替她挡了所有风,替她扛了所有难,替她爱了整个镇子的人,替她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让她以为这世上本就该是这样岁月静好、万事顺遂。他把她护得太好了,好到她忘了自己是谁,好到她连心疼他的方式都用错了。
她想起他那天跟在她身后的样子,吊在队伍的末尾,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远。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她想起他最后见她的那个早晨,站在院子里低头整理袖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暗红色的衣衫和青色的薄纱交叠在一起,他抬头看她,笑了一下,说:“怎么样,我今天看起来像不像个正经人?”
她想起他手臂上那几道被黑灵貂抓出的血口子。他以为她没看见。可她看见了,她只是没说。她什么都没说。
她为什么不问问他疼不疼?
她为什么不在那天早上拉住他的手,跟他说“别走”?
她为什么要把脸拉下来?她为什么不笑一下?他那么喜欢她笑,她为什么不笑给他看?
阿九抱着罗盘,跪在一片狼藉之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铜盘上,把那些灰尘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可她的嘴唇死死地抿着,不让一丝哭声漏出来。她怕惊动外面的人,她怕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她怕赤昀在天上看见了会难过。他说过的,他怕她难过。那她就不难过——至少,不让他看见。
哭了很久很久,阿九终于停了下来。她用袖子擦干眼泪,把那面罗盘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开始卜算。
铜钱在她指尖翻飞,月光照在铜面上,天干地支在月光下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她的手指循着那些刻痕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像是这十几年从来没有中断过练习一样。卦象一卦接一卦地铺陈开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越抿越白。
第一卦,生门闭。
第二卦,死门开。
第三卦,命星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