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的日子,安静得可怕。
风沙日日翻卷,石屋冷清孤寂,日日皆是一模一样的光景。
夜畅躺在床上,背脊骨裂的伤痛根深蒂固,半点急不得、动不得。
玲珑说得没错,他这一身重伤,没有三四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每一次翻身、每一次抬手,断裂的骨节都牵扯着经脉,传来钻心的钝痛。他是铁血将军,沙场百伤从不皱眉,可如今被困在这方寸石榻之上,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鹰,空有一身抱负、满心牵挂,偏偏寸步难行。
日子越静,人心越慌。
越是动弹不得,心底的焦灼越是疯狂滋生。
整整月余,他与世隔绝,听不到半点外界消息。
北狄有没有再犯边境?
军营如今是何模样?
陆峥能不能压得住军心?
边关防线,是不是早已乱作一团?
这些尚且是国事,压在心头,沉甸甸让人寝食难安。
可最让他夜夜难眠、心口发疼的,从来只有一个名字——杨雪。
他闭着眼,脑海全是她临行前温柔目送的模样。
她本是江南最温柔的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从未吃过苦、从未涉过险。
自他失踪那日起,她会怎么做?
是守在军营日日等候,以泪洗面?
还是疯了一样,孤身闯进大漠寻他?
又或是……等不到半分音讯,心灰意冷,独自归返江南?
每一种猜想,都让他心口紧缩、呼吸发沉。
尤其是想到她可能踏入茫茫戈壁,独自一人风餐露宿、步步涉险,夜畅便满心后怕、无尽愧疚。
“该死……”
他喉间低低吐出两个字,眼底盛满无力。
他征战沙场数年,挡过千军万马,护过万千将士,守过万里河山。
偏偏护不住自己最想护的人。
自己身陷绝境,重伤被困,连一丝消息都传不出去,连给她一句平安、一句宽慰都做不到。
石屋门被轻轻推开。
玲珑提着刚晒干的草药走进来,见他眉头死死皱着、眼底压着沉沉郁色,便知他又在胡思乱想。
她早已习惯。
这一个多月来,夜畅日日如此。
伤势稳住了,人却一日比一日沉默焦灼,看似安静养伤,实则心神从未有一刻真正安稳。
玲珑将药碗递到他手边,语气清爽,故意冲淡他眼底的沉郁:“又瞎想了?”
夜畅抬眸,眼底疲惫难掩,声音沙哑低沉:“我躺得越久,心里越慌。”
“慌军营,慌边关,更慌她。”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牵挂。在这无人的荒谷,在唯一救他性命的人面前,这位铁血将军,不必硬撑冷硬伪装。
玲珑坐在榻边,一边细心替他更换外敷草药,一边轻声道:
“急有用吗?”
“你现在骨头没长稳,别说骑马赶路,你连下床站片刻都做不到。真要强撑起身,伤势崩裂,轻则废了半条命,重则直接殒命。”
“你若死在这荒谷,你的军营、你的将士、你挂念的那个人,才是真的彻底没了依靠。”
玲珑话说得直白,却句句清醒。
她见惯生死,本是冷眼观世的人,可看着眼前这位满身风骨、满心牵挂的将军,也难免心生动容。